16
薄太後說,此事關乎漢室聲譽,她本打算帶進棺材去,可為防我再害人,也隻能舊事重提,讓代王與世人為之警醒。
早年,高皇帝專寵戚夫人,呂後與戚夫人之間勢不兩立,後來戚夫人生下劉如意,雙方為爭儲更是鬧得腥風血雨。呂後因年老色衰,便找來一位姿色豔絕的安彩女與戚夫人爭寵。安彩女身懷絕技,會釀一種桃花酒,會跳彩袖舞,一入宮便將高皇帝迷得神魂顛倒,使他冷落了戚夫人,打消了易儲的念頭。
但那劉如意漸漸長大,天賦過人,成為太子劉盈的勁敵,讓呂後十分憂心。這時宮中接連發生詭異事件,先是教養劉如意的老媼離奇死亡,後是劉如意丟了魂魄,一時間鬧得人心惶惶。
高皇帝束手無策,後經高人指點才知那安彩女竟是楚國巫女。那老媼死時,身上發現五彩絲線,與她跳舞時用來裝飾手腕的五彩絲線完全吻合,可知她就是用那東西來施蠱,以迷惑高皇帝,並企圖殺死劉如意。
高皇帝暴跳如雷,一碗毒酒賜死了她。
呂後卻執意不肯將她埋葬,停屍七天後,竟把她置於竹排上,放入黃河。聽說那屍身不腐不爛,竹排多年不沉,在河麵上神出鬼沒,使人談之色變。高皇帝因此嚴令天下,發現女巫,格殺勿論。
“誰知這巫女竟死而複生,卷土重來,不僅鬧得漢室腥風血雨,還跑到這代國來蠱惑人心。雖然改名換姓,但我一眼便認出她就是那巫女。她分明是記恨高皇帝,回來複仇的啊。王子死前的表現與那劉如意中蠱時一模一樣,恒兒,你再不清醒,這代王宮必定血流成河,你醒醒吧!”
代王盯著我,口中喃喃自語:“黃河、竹排、五彩絲線……”
我突然後心發冷。這些,不都是我夢中出現的場景麽?我曾對代王講起過那個噩夢,他還記著。
“大王明鑒,我是被一位好心的許婆婆送進宮的,並不是什麽巫女。”我苦苦申辯。
薄太後冷笑:“你說你不是巫女,那你家住何方,生身父母姓甚名誰?”
我說不出。
滿屋子人都在看我,那眼神就像看怪物一般,既恐懼,又獵奇。
我開始懷疑我自己,滿腦子都是夢中那個和我長得一模一樣的死人。我難道,真的是那個巫女轉世?
我猛然推開眾人,拚命奔向我的寢宮,摔碎了那桃花釀的酒壇,抓起碎片就朝手腕割去,我倒要看看我這巫女究竟能否起死回生。
代王衝上來奪下我手中陶片:“漪房,你冷靜些,冷靜些,你腹中還有我們的孩兒!”
我瞬間定在那裏,眼淚如潮水般奔湧而出。是啊,我怎忘了我可憐的孩兒?我不過是因為他被衝撞,才狠心嗬斥了王子兩句,怎會鬧出這麽大的事情?
代王見我哭,終是心疼,揮揮手叫人都退下。他也走了,直到天黑都沒回來。
我想我也該走,一開門,卻見月下刀光劍影,戒備森森。我不知是太後還是代王派來的侍衛,這是怕我再出去害人?
我退回寢殿,對著鏡子坐了一宿。鏡中那張臉沉靜、柔和,即便是午夜時分,也沒露出一絲猙獰表情,沒有裂變成殺人的魔鬼。
我惶恐的心也漸漸釋然,無論我是不是那巫女轉生,我都沒有蓄意傷害過誰。在椒房殿沒有,在代王宮,也沒有!
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代王突然回來,拉起我就走。
侍衛攔著他,說沒有太後命令,我不準邁出寢殿一步。他拔出劍來,問誰不想活了,侍衛這才噤聲。
他帶我上馬,一路無話。午時,來到獵場那間木屋。護院的還是那兩名侍衛,他吩咐一聲:“去給王後弄些吃的。”
兩人奉命去了,他拉著我進屋坐下,說:“母後認定你是巫女,要殺你,我無法給她合理的交代,隻能把你安置在這兒,你……”
“不勞大王費心,這獵場也是你代國的王土,漪房就不賴在這兒了,告辭。”我拔下那支金釵放在他手心,轉身就走。
他拉住我:“你就不要再鬧,你明知我深愛你,為保住你性命不惜與太後為敵,你還要我怎樣?難道非要我冒天下之大不韙,繼續將你留在宮中?”
“漪房豈敢癡心妄想?大王也不必自詡情深,你我今生緣盡於此,誰也不要再牽絆誰。”我甩開他的手。
他追上來:“你腹中還懷著孩兒,要去何處?”
“從哪裏來,回哪裏去。”我突然分外想念椒房殿,想念與呂太後相依相伴的日子。
他怔了怔:“那我派人派車護送你回去。”
“不必。”我停下腳步,直視他的眼睛,“我有本事活著來到這裏,就有本事活著回去。若不能,便是我命該如此,我竇漪房絕無半點怨言!”
“我知道你性情剛硬,也知你不畏艱險,但你來時一人一身,此刻卻是一身兩人,我與孩兒尚未見麵便要骨肉分離,就讓我這當父親的,為他盡一份心意吧!”代王說著,突然湧出兩行熱淚。
17
代王給了我兩輛車、四個侍衛、兩個侍女、一箱珠寶,以及許多裁好的、加蓋他玉璽的縑帛,以備不時之需。
“不要讓寡人失去你的消息。無論何時,隻要你想回來,我都在這裏等你。若你不願回來,一旦有機會,寡人定會回到長安與你和孩兒團聚!”臨行前,代王對我許下承諾。
長安到代國,一路千難萬險,缺衣少食,我沒有掉過一滴眼淚;代國到長安,一路車馬護送,豐衣足食,我的眼淚卻沒有停過。
我又怎舍得與他分離?但如今代國人人將我視為巫女,我若留在獵場木屋,又能苟活幾日?
回到長安,我才知長安不安。呂太後去後,群臣掀起誅呂大戰,天下大亂,椒房殿自然也不是太平之地。
我回不去了,隻能暫時在客棧落腳,等待戰事平息,並將長安局勢,寫信告知代王。
幾個月後,我順利產下愛女。代王回信說真想即刻趕來長安,將我母女倆一同捧在手心裏嗬護一生。
我捧著書信,把臉埋在女兒的繈褓中無聲痛哭。
又過了三兩個月,呂家終被鏟平,朝堂卻又掀起巨浪。眾臣宣稱少帝劉弘並非先皇親生子,將他軟禁未央宮,欲圖廢帝。
我聞聽消息,喜憂參半,若天下易主,對代王無疑滅頂之災。
但,這又何嚐不是個機會?
我趕緊寫信,將少帝的處境與漢室的危機寫得清清楚楚,叫人快馬加鞭送回代國,讓代王做好應對;
緊接著,我便開始為他回歸長安鋪路。
我用加蓋代王玉璽的縑帛寫了幾封密信,讓我的侍衛攜帶重禮以使臣的名義去見朝中列位老臣,請他們去代國頤養天年。
這些老臣都曾跟著高皇帝出生入死,一生效忠劉家,隻是後來被呂家打壓,過得都不太如意。如今一見代王尚且記掛他們,自然深受感動。
幾位老臣聯名給代王回了密信,說要聯合朝中老臣,擁立他登基稱帝,力保大漢基業。
我當即命人把信送回代國,刻不容緩。
是夜,我站在窗下遙望椒房殿蒼色獸脊,聽到命運的旌旗獵獵作響。此事若是成了,代王便是天下霸主,薄太後也會以皇太後的身份入主椒房殿,而我此生,還回得去嗎?
我輾轉一夜,翌日,便向諸位老臣發了帖子。以代王後之名,請他們前來相聚,代我夫君許下他們高官厚祿。
眾老臣無不對我感恩戴德,堅持要接我去府上住。我選了其中勢力最大的周勃將軍,安心地在他府上住下,靜待佳期。
那日,我正抱著女兒在房中玩耍,府上突然一陣**,下人們紛紛奔走相告,說來了貴客。我尚未來得及出去查看,代王就闖了進來,一把將我們母女摟在懷中:“漪房,孩兒,我們一家終於團聚了。”
說來也怪,那小小的人兒看見風塵仆仆的他,非但不怕,反而咧開小嘴兒就笑。我望著代王那副愛不釋手的模樣,心中怨氣瞬間消散。
代王在我的運作下,幾乎沒費吹灰之力,便登上了九五之尊。
薄太後當了皇太後,更容不下我這個所謂的巫女,鬧到未央宮去,執意要立慎夫人為後。
當了皇帝的代王一席話,便讓薄太後啞口無言:“寡人能坐在這個位置,全靠漪房殫精竭慮、鼎力相助,朝中眾臣對她也是心悅誠服。母後與她為敵,就不怕眾臣倒戈,廢了寡人?”
皇帝未免危言聳聽,但卻實在見效,薄太後對我從此客客氣氣。向來飛揚跋扈的慎夫人失去太後撐腰,也變得規規矩矩,不敢再冒犯我。
但我始終覺得,她們二人的關係非同尋常。
如今這椒房殿乃至整個長樂宮都是我的天下,水落石出的時刻到了。
我叫來慎夫人,與她推心置腹長談一番,說自己雖然當了皇後,但因忙於照料公主,實在分身乏術。她在妃嬪中資曆最深,隻能請她受累,助我料理後宮。
她自然不會輕易信我,卻又不敢得罪我:“臣妾知道自己幾斤幾兩,皇後不必敲打臣妾。”
“我向來任人唯賢,你若沒有這個本事,我也不會與你多費口舌。我知道你對我心存芥蒂,但也許是因為你我並不了解彼此,你我都是皇帝妻室,自當為他分憂,你有這個本事,也不必妄自菲薄,再推托,就是小氣了。”我並不刻意去拉攏她。
她越是要躲著我,我越要她向我靠近。
她無法推辭,隻能受命,每日來我宮中請示各項事宜,倒也盡心盡力。我賦予她的權利越來越大,甚至允許她與我平起平坐。日子長了,她見我並非虛情假意試探她,也就漸漸放下戒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