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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夫人目瞪口呆,一臉驚愕。
皇帝一把扳住我肩膀,差點將我骨頭捏碎,“除了那井底女子,愛妃可還夢見過什麽奇事?”
我倏地紅了臉頰,欲語還休。
皇帝見狀,趕緊請李夫人回去歇息,她一走,皇帝就迫不及待地催我快說。
“臣妾曾夢見一條巨龍在天空盤旋,翌日皇上就來到河間,不知這算不算。”我怯怯地說道。
皇帝聞言大喜,“自然要算,寡人本是真龍天子。愛妃既能看見旁人看不見的事物,又能未卜先知,果然不是凡人。寡人有愛妃庇佑,定會長生不老啊。”
“皇上相信臣妾的夢?”
“信,信,愛妃的夢境個個應驗,寡人豈能不信?”
信就好,我心中冷笑。
皇帝命人將那屍骨安葬之後,我的噩夢也就此終結。自那之後,我說什麽,都被皇上奉為神諭。
我叫他不要因我而冷落了後宮姐妹,多去陪陪別人,為自己積福,他也全都照辦。
李夫人對此十分滿意,再沒刁難過我,反而誇我顧大局、識大體。皇帝喜出望外,說我一來這後宮變得一團和氣,其樂融融,真不愧是福星。
倒是我沒有享福的命,吃不慣宮裏的山珍海味,卻常在皇帝麵前念叨起家鄉的粗茶淡飯,特色小吃。
皇帝為解我鄉愁,特地命河間王送幾個廚子進宮為我料理膳食。河間王很會做人,不但送來了廚子,還一並送來二十個奴婢,說讓我能隨時聽見鄉音。
皇帝一高興,賞了他不少好東西,而我的日子也越過越舒坦。
誰知好景不長,我又開始噩夢纏身,一連多日夢到趙國太子劉丹的小妾,來我夢中哭訴。
她說她本是平民女子,被那劉丹強搶入宮慘遭淩辱,生生被折磨致死,死後靈魂無法安息,隻能飄到長樂宮來告禦狀。
她還說劉丹殺人如麻,惡行昭昭,府上囚禁女子無數,簡直就是人間煉獄。
此事事關重大,我不敢隱瞞,醒來之後當即稟報皇帝,請他徹查此事。
誰知皇帝竟輕描淡寫地說此事早已查實,而且劉丹的太子之位已被廢黜,今後再也不敢行凶作惡。
“可他犯的是死罪,皇上隻廢他儲位,何以告慰那些冤死的女子?”我一怒之下,脫口而出。
皇帝看著我,“愛妃向來性情柔和,此刻為何如此激憤?”
“那冤魂夜夜在臣妾夢中哭訴,令人肝腸寸斷,同為女子,臣妾自然對那劉丹恨之入骨。王子犯法,與庶民同罪,劉丹不死,豈不違背我大漢國律?”
“放肆,你是暗指寡人包庇皇親國戚?”皇帝被我激怒了。
我這才知自己失態,背過身去不再理他。
皇帝是真的動了怒,直到天亮也沒哄我,兀自上朝去了。
我躺在榻上發了會兒呆,剛要起身穿衣,突然覺得頭暈目眩,趕緊叫人去通報皇帝,又派人去請荀太醫。
皇帝比荀太醫來得還快,一臉焦急,關切地問我哪裏不適,我別過臉去不肯回話。我的貼身婢女說:“夫人這幾天食不下咽,夜不能寐,都是受那噩夢折磨所致。”
荀太醫一進來就看出我臉色極差,待為我診脈時,緊鎖的眉頭卻越發舒展,最後竟跪在皇帝麵前連聲道喜,說我懷了龍胎。
皇帝聞言,喜不自勝,當即表示要將我封為婕妤,並要給我重賞。
“皇上請恕微臣直言,位分與賞賜雖好,但夫人此刻最需要的卻是關愛。微臣方才就說夫人臉色極差,診脈時發現夫人情緒焦慮惶恐,怕受了什麽驚嚇,還請皇上及時清查排除,以免傷了龍胎,此胎……臣不敢妄言,還是請相士前來看看吧。”
荀太醫字字懇切,到最後偏要賣個關子,可急壞了皇帝,隻能叫人即刻去請相士。
相士來時,也是支支吾吾不敢直說,皇帝急了,說恕他無罪,相士才壓低聲音說:“夫人懷的,乃是真龍。”
皇帝大喜過望,撫掌叫好。
我卻倏地紅了眼圈兒,“隻恨我這當娘的夜夜噩夢纏身,不知會不會殃及孩兒。”
荀太醫與相士麵麵相覷。
皇帝愣怔片刻,拍案而起,“來人,即刻傳寡人旨意,將那廢太子劉丹處以絞刑,以慰冤魂。”
4
我本不想讓人知道我懷了龍胎的事,誰知翌日一早,李夫人就來了。
我宮裏的奴婢早已換成河間王送來的可靠之人,他們與我在這宮中同生死、共命運,絕不會出賣我。
“皇上說妹妹懷了龍胎,這麽大的喜事,竟瞞著我,妹妹真是與我生分了?”她半嗔半怒說道。
我這才知她在皇帝心中的分量,原來皇帝是什麽都跟她說的。
我趕緊賠罪,“臣妾隻是初次懷孕,有些羞於啟齒,尚未想好該怎樣跟夫人說,還請夫人不要見笑。”
“想當初那陳阿嬌稱後十一年都無所出,衛皇後入宮兩年才生衛長公主,我更是入宮多年才生下昌邑王。你呀,還真是神速。”她說著話,一眼又一眼地往我肚子上瞄。
我低頭笑笑,“夫人說笑了,臣妾隻是較為幸運而已。”
“聽說你一懷龍胎,皇帝就斬殺了那趙國太子丹,可見你真是金口玉言,皇帝生殺予奪,全憑你上嘴唇碰下嘴唇。”
“夫人言重了,那趙國太子草菅人命,是皇上早已查實的事。”
“可惜皇帝隻見別人太子犯法,卻不知自己太子所作所為。他在東宮施蠱做法,詛咒皇帝早日駕崩,為爭權奪勢,不顧骨肉親情,若他即位,你與幼子豈不任人宰割?”
“臣妾與孩兒命運,還要仰仗夫人與昌邑王。”
“你我情同姐妹,昌邑王自會全力維護你的孩兒,但他眼下隻是個區區王侯,怎能與太子抗衡?他越強,你孩兒的靠山才越硬,這道理就不必我明說了吧?”
還要如何明說?她一心想要霸占椒房殿,狼子野心已是路人皆知。太子是否詛咒皇帝,我不得而知,但她每天給皇帝吃的那顆長生不老丹,卻是實實在在的奪命毒藥。
我入宮後,見她每天都要給皇帝吃這個東西,而且每次都是親力親為,從不許人插手,就對她起了疑心。
我私下裏跟皇帝撒嬌,叫他偷偷咬下一塊給我,拿去給荀太醫一驗,才知這東西非但不能使人長壽,反而會加速人體衰敗,吃得越多,死得越快。
荀太醫問我這東西出自何處,我沒說。這女人敢如此明目張膽地給皇帝下毒,還不是因為皇帝對她的寵幸,若有人質疑這丹藥,怕隻能惹禍上身。
這女人太毒辣。後宮水深,我不願再讓荀太醫卷入其中。劉丹一死,我也會遠離這是非之地,永不再入。
劉丹被處決的消息傳來時,皇帝特地叫人獻上歌舞,為我與腹中孩兒祈福,祈禱我從此再不受噩夢困擾。
李夫人雷打不動地前來送藥,我看著皇帝滿懷敬畏地吞下那顆毒藥,內心萬分不安。
平心而論,皇帝待我不薄,而我明知他被人所害,卻始終冷眼旁觀,不算為虎作倀,也是見死不救。
我思來想去,還是決定在離宮之前提醒他一下。
“臣妾自打入宮,就見皇上龍體欠安,怕是服食丹藥進補過度所致,不如停服一段日子,看能否有所好轉。”
皇帝一聽這話,突然黑了臉,“放肆,你想讓寡人斷了丹藥,白白等死?”
我剛要解釋,蘇文急忙走進來,“夫人有所不知,皇上早年為國事耗盡心血,落下一身疾病。那丹藥乃是李夫人一步一叩首從山中高人那裏求來,皇上服用之後,精神越發矍鑠,一旦停服,後果不堪設想。
“當年那趙黃門宣稱這丹藥有毒,李夫人拿出丹藥請太醫驗證,結果證實是趙黃門包藏禍心陷害李夫人,想害寡人早死。如今你又來說這話,可知那趙黃門是何下場?”
我一聽這三字,心頭狠狠一震。
“趙黃門被處以磔(zhé)刑,從此宮中在無人敢信口開河。”蘇文低著頭說。
我臉色煞白,雙唇發抖,“那趙黃門,可是臣妾同鄉?”
“正是。”
皇帝見我被嚇壞,趕緊斥責蘇文,“好了,愛妃有孕在身,不要嚇壞了她。”
“那趙黃門不是暴斃而亡嗎?”我強忍心頭劇痛,虛弱地問。
皇帝眉頭一皺,“此刑實在太過血腥,為免引起百姓恐慌,才對外宣稱他死於暴斃。”
我的胸口突然一陣絞痛,疼得冷汗涔涔,無法呼吸。
趙黃門是我父親。當初我入宮時,河間王刻意隱瞞了我的真實家世,一是為了增加我的神秘感吸引皇帝,二是為了避嫌。我一直相信父親是暴斃而亡,因而皇帝偶爾說起他與我是同鄉,我也隻是一笑置之,從不多言。
父親生我養我,在宮裏得了什麽好東西都要想方設法捎回去給我,每一封家書都說皇帝待他不錯。
而我到如今才知道他竟因為阻止皇帝服食毒藥而被割肉離骨,斷肢割喉,此時此刻,父親承受過的那些疼痛,似乎都在向我襲來,疼得我幾近窒息。
皇帝見我如此,趕緊過來扶我,我拚命甩開他的手,對著蒼天發出聲聲嘶吼,方能稍解心中悶痛。
我與他劉家何仇何怨?劉丹殺了我未婚夫,劉徹冤殺我父親,我何時能報完這血海深仇?
皇帝已是行將就木之人,但那罪魁禍首李夫人難除,我從此放棄出逃的念頭,一心隻想報仇。
但一想及父親與未婚夫的慘死,我就忍不住掉淚,精神恍惚。
皇帝怕我這樣下去,有損腹中龍胎,於是帶我到上林苑看風景散心。
我心不在焉,路過水榭時,見一朵荷花開得正好,就伸手去摘,卻不料那玉鉤滑落,徑自朝著湖麵墜去。
我這才回過神來,想都沒想就縱身跳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