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這玉鉤,難道比性命還重?”耳邊驀然一聲怒斥,是我不能再熟悉的聲音。

我猛然張開眼睛,眼前一張麵孔依然英氣逼人。我一時有些眩暈,不知自己是在做夢,還是已經到了泉下。

他的眼神瞬息萬變,驚喜、疑惑、心疼、憤怒,千頭萬緒千言萬語,最後都化為一個小小的動作——拉過我的手,將玉鉤放在手心裏。

他的手溫暖如故,他是活的!

我騰地一下坐起身來,想要摸一摸他的臉龐。

皇帝氣喘籲籲趕來,“愛卿剛從匈奴歸來,不知其中玄機,這玉鉤對鉤弋夫人,的確堪比性命。”

“小小玉鉤而已,怎能與夫人性命相比?”那人擰著濕漉漉的袍子,故作不屑。

方才千鈞一發之際,是他跳入湖中,一把將我拎了上來,又替我撈起玉鉤。

荀太醫趕過來替我把脈,皇帝滿眼焦慮,“夫人腹中胎兒可還安好?”

那人一聽這話,本來熾熱的眼神瞬間蒙上一層薄霜,盯著我看了片刻之後,猛然起身離去。

我想要叫住他,才發現皇帝正看著我。

“此人向來性情桀驁,愛妃不必如此驚恐,方才正是他救了愛妃性命。”皇帝向我介紹。他向來多疑,我不能讓他看出任何端倪。

我裝作漫不經心問道:“這個人,是誰?”

“寡人的繡衣使者,江充。”

我的心,突然間七上八下,亂了節奏。

皇帝在上林苑行宮設了酒席宴請江充,一是答謝他救了我與孩兒兩條性命,二是為他接風洗塵。

江充果然桀驁不羈,借著向皇帝匯報出使見聞的由頭,一杯接一杯向皇帝敬酒,直到將他灌得不省人事。

然後瞪著一雙血紅的眼睛,將我逼入牆角。

幸好,我早已支開所有的下人。

“一路上就聽聞皇上的新寵鉤弋夫人的美名,今日一見果然驚為天人。”他朝我喘著粗氣,酒氣衝天。

我一把摟住他的脖子,將整個人都吊在他的身上。

他反手將我緊緊抱住,幾乎要勒斷我的肋骨。斷就斷了吧,斷了我也心甘情願。我閉上眼睛,踮起腳尖,等著他炙熱的唇落下來,卻不料他突然在我耳邊冷冷說了一句,“夫人腹中還懷著龍胎,請自重。”

我頓時僵在那裏,睜開眼看著他那張冷漠臉龐,心頭湧起無盡屈辱。

“姓江的,你給我滾開!”我含著淚,一把將他推出老遠。

他冷冷一笑,“江某自然是要滾的,絕不會毀滅夫人的榮華富貴,畢竟這一切來之不易。玉鉤釣天子,也隻有夫人這般冰雪聰明的女子才能想得出來。江某佩服,五體投地。”

“姓江的,你不要欺人太甚。”我抬起腳來狠狠踹向他的大腿,淚水卻模糊了視線,使我一腳踢空,差點跌倒在地。

他一把將我攔腰抱住,“夫人當心,切不可動了胎氣。”

我上去就是一巴掌,結結實實扇在他臉上。

6

哪有什麽龍胎,哪有什麽紫氣,哪有什麽福星下凡和噩夢纏身,我這一身傳奇,都是謊言,都隻不過是一場精心布局的陰謀而已。

他說得很對,我是用玉鉤釣天子,這玉鉤還是他給我的定情信物。但我釣的不是榮華富貴,而是劉丹的命!

他不是什麽江充,他就是我的未婚夫江齊。當年我們即將成親之際,他江家卻慘遭劉丹滅門,我以為他也死了,才不顧一切從趙國逃回河間。

我跑到宮門口去攔河間王的軺車,大聲喊冤,曆數趙王父子條條罪狀,求他為我做主。

我當然知道河間王奈何不了趙王與劉丹,我隻是求他將我送進漢宮,嫁給皇帝,伺機告發劉丹。

趙王巧佞,多年來將河間王踩在腳下,而我生得傾國傾城,送我入宮,就算無法扳倒趙王父子,至少還能以我討皇帝歡心,關鍵時刻也替他美言幾句。

這筆穩賺不賠的買賣,打動了河間王,但我緊握的雙手,也引起他的疑心。

“你手裏藏了什麽東西?”河間王朝我一指。

我嚇得後退一步,河間王使了個眼色,侍衛上前掰開我的手掌,露出那枚玉鉤。

到底薑是老的辣,河間王憑這一枚小小玉鉤就為我編了那一套神乎其神的身世。

我本不想玷汙了我的玉鉤,但他說皇帝老了,美色在他眼中已形同虛無,長生不老才是唯一的渴求。一團紫氣、一枚玉鉤、一顆福星,這些才是皇帝渴求的福音。

此後收買相士與荀太醫,鼓動皇上巡狩,將我推到皇帝麵前並最終送進長樂宮,都是河間王精心策劃的大戲。為了使效果更加逼真,就連井底那具陳年白骨,都被他當成了道具。

我拚盡全力傾情出演,含羞忍辱將自己的清白之身交給這個半百老頭,都是為了給他報仇。

“我做那一切,為你報仇的時候,你在哪裏?你在四處鑽營,想方設法接近皇帝,改名換姓謀官求職?虧你還留了一個姓氏,否則我這一生都不會正眼瞧你。”我越說越恨,抽冷又是一腳,終是踹在他腿上。

他這才如夢方醒,也不多說,拉著我就走。

我狠狠甩開他的手。

“現在不是鬧脾氣的時候,先離開這裏,我再慢慢跟你解釋。”他一把將我扛在肩上,打開行宮的後窗就要往外跳。

我一口咬在他肩膀上,疼得他鬆開雙手。

我趁機跑到皇帝身邊,警告他不許再碰我,否則我就要叫侍衛。

他難以置信地看著我,眼底湧起深深失望,他一定是以為我貪戀這榮華富貴,舍不得跟他走了。

隨他怎麽想吧,反正我們無論如何也回不去當初。

當初我父親暴斃,母親一人難以養活我,遂將我托付給趙國的姨母。他就是姨母鄰家的大哥哥。

我與他一見鍾情,兩年後,由姨母做主訂下婚約,本該在那年二月初二成親,這玉鉤就是他給我的定情之物。

那年上元節,他的妹妹拉著我去放河燈祈福,卻不料那太子劉丹趁亂來到河邊來搶人。

我毫無防備,看見他時,已無路可逃。幸好那時江齊來接我們回家,聽見我的呼喊,趕來與劉丹的爪牙拚命廝殺,終於將我救出。

隻是再返回去找妹妹時,才知她被搶走。江齊追到太子府去要人,卻被打得遍體鱗傷,奄奄一息。

傷好以後,他就叫我回河間等他,待他救出妹妹,就來娶我。

他混入趙王宮後,打探到妹妹被劉丹囚禁虐待,情急之下在太子府放了一把火,想趁亂救出妹妹。

但這次行動並沒有成功,反而使他暴露了身份,遭到趙王父子的追殺,並被誅殺了滿門。

從那以後,我活下來的唯一目的,就是為他報仇。如今大仇已報,他竟還活著,就算不能在一起,也是上天莫大的恩賜。

7

我不走,他也沒走。

上林苑歸來後,皇帝給我提了位分,封為婕妤。他也加官晉爵,成了水衡都尉,常常出入宮中。

我從不去未央宮,生怕與他狹路相逢,彼此眼紅。

但兩個月後,我的小腹仍是一馬平川,引起了李夫人的疑心,說要請別的太醫為我瞧瞧,是不是腹中胎兒有何異常。

我搪塞過去,思前想後,叫人給江齊送了一封密信,請他務必到我這兒來一趟。

他來了,卻冷若冰霜。

我端上親手為他做的點心,他卻看著別處,冷冷說道:“我舉報劉丹之後,出使匈奴前,曾去河間找過你。”

“另一枚玉鉤,還在嗎?”我小心翼翼問道。

他伸手入懷,取出一個小小荷包,放在我手心。我的眼淚一下子就止不住了,那荷包還是我繡的。

“你要什麽,就直說吧。”他最看不得我哭。

我抹去眼淚,幹巴巴說道:“我想……要個孩兒。”

他瞪大眼睛,就像在看一個怪物。

“我當初為了讓皇帝殺劉丹,就請荀太醫配合我,謊稱有孕。但如今兩個月過去了,事情眼看就要敗露,我生怕連累他人,所以……我想……”我實在說不下去了,隻能狠狠給自己一個耳光。

他眼中湧起無盡頭痛楚,“你是無論用什麽手段,都要留在這嗎?”

我真想把一切都告訴他,告訴他我一點都不想留在這裏,請他再給我一點時間,可話到嘴邊,卻變了味,“你要是嫌棄我,就當我沒說,當我沒有找過你,我……你……”

他突然起身將我擁入懷中,用他的嘴唇緊緊堵住我的嘴,我的臉濕了,不知是他的還是我的淚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