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椒房殿雖大,但也總不能讓她藏一輩子。
我利用她,本就於心不安。當初是她向楚王謊稱我已死,以剩飯菜倒入地牢為我續命,又冒死逃出楚營去向我哥哥報信,我才得以死裏逃生。
雖然她說在楚營也是為奴,逃出來之後我與家人待她都好,她心甘情願為我做這一切,我又怎能忍心讓她一直做棋子?
既然我已住進椒房殿,安涇也該出頭,好好享受榮華富貴了。安涇幾次推脫,終是沒拗過我,在我的操持之下,風風光光行了冊封大禮,位分不在戚懿之下。
戚懿終是明白,她會的,別人也可以會。可她被劉邦寵壞了,怎肯認輸?眼看著劉邦為安涇神魂顛倒,她一氣之下,到處宣稱安涇是巫女,給劉邦下了蠱。
劉邦和安涇都沒跟她計較,她又將關雎宮改為魚藻宮,整日抱著劉如意教他背那《魚藻》:
魚在在藻,有頒其首。王在在鎬,豈樂飲酒。
魚在在藻,有莘其尾。王在在鎬,飲酒樂豈。
魚在在藻,依於其蒲。王在在鎬,有那其居。
我知道她想以此提醒劉邦不要忘了曾對她許下的承諾,但她宮中一位趙媼卻曲解她的用意,一日代王劉如意問起這詩是何意,趙媼便說夫人期望代王將來能做詩中那樣的王。
趙子兒抓住這個把柄,暗中來稟報我,說戚懿賊心不死。我不願後宮再起風波,將她訓斥一番,又把趙媼找來,叫她謹言慎行,以免惹人非議。
誰知趙媼當夜竟吊死在桃樹上,翌日一早被劉如意撞見,嚇得當場昏厥。
劉邦將這個孩兒視為掌上明珠,一見他出事,心急如焚,以重金懸賞尋求名醫,並日夜守護榻前。
劉如意昏迷四五天,經過太醫、神婆等等各種方法救治,終是清醒過來,漸漸好轉,劉邦的心,也再次回到戚懿母子那裏,對安涇漸漸有些冷淡。
安涇倒也無心爭寵,隻求安穩度日。我卻無論如何也沒料到,自己早就為她埋下禍根。
戚懿複寵,並不肯就此罷休,她將自己痛失椒房殿、被劉邦冷落這些事全都歸咎於安涇。
戚懿說趙媼出事前一天曾進過椒房殿,回來當晚便吊死了。而且,宮人在她身上發現安涇跳舞時纏在手腕上的五彩絲線。安涇就是以這彩線為蠱,迷惑皇上,加害趙媼與皇子。
我怒斥她無稽之談。那趙媼進椒房殿是奉我所召,死了也該是畏罪自殺,且五彩絲線在這後宮並不罕見,一定有人借機嫁禍安涇。
我與戚懿各執一詞,劉邦雖沒有為難安涇,卻也因此對她心生嫌惡,勒令她不準再以五彩絲線作為裝飾,也不準再跳彩袖舞。
安涇為息事寧人,燒了那些跳舞用的服飾,也不再接近劉邦。但事情至此,卻還沒完。
那天安涇陪公主劉樂去後花園玩耍,劉樂小女兒性情,摘了野花在地上擺出各種稀奇古怪的圖案。
一天午後,安涇突然被劉邦召去,我還當劉邦回心轉意。誰知她竟一去不回,一個時辰後,我慌了,叫人出去找,才知她已被戚懿一碗毒酒奪了性命。
我聽聞消息,如五雷轟頂,趕去質問劉邦安涇犯了何罪,劉邦盯著我的眼睛,“安涇是楚國巫女,你難道不知?”
我心下一驚,問他為何這樣說,他咬牙切齒地說,今日劉如意午睡時突然坐起,閉著眼睛念念有詞,爾後嚎啕大哭,百般哄勸都無濟於事。
有人在後花園發現花朵布下的詭異詛咒,證實就是安涇所為,安涇也供認不諱,是以死不足惜。
我不相信安涇害人,想著她去後花園是為了魯元公主劉樂玩耍,於是便將她叫了細細詢問。魯元公主說那些圖案都是她為了好玩兒才擺在那裏,問我出了何事。
劉邦關心則亂,不辨是非,安涇已死,我萬萬不敢說出那一地殘花乃是公主所為,生怕她也被卷進這場旋渦,遭受無妄之災。
我也不由得心驚膽寒,三歲小兒也可被娘親當成工具,幾句夢囈便可奪人一命,長樂宮有戚懿這個禍害,永無寧日。
11
但安涇的確是楚國一名小小女巫,出生在巫族,生來就有一雙天眼。
她說那天她被楚王丟下地牢,第一眼見我,看到的是一隻錦羽雉鳥。當年我出生時,父親看我第一眼,也是一隻雉鳥。我當時就知道,這小丫頭定是我生命中的貴人。
可她救了我,我卻沒能保住她。此刻我站在黃河邊,以手輕撫她安詳卻又冰冷的麵孔,可她再也不會像從前那般,睜開一對水汪汪的眸子,朝著我俏皮地笑。
我多希望她擁有起死回生的法術,可我等了她足足七天,她也沒能給我這個奇跡。
因為戰火離亂,她的族人被驅散,自小跟著母親四處逃亡,並未學過什麽巫術,更不會害人。
我本想給她一份安定生活,卻沒想到會害她丟了性命。隻能按她生前心願,將她放在竹排上,推入黃河中,順流而下,回家鄉去。
戚懿見除掉安涇竟易如反掌,又將毒手伸向我的女兒劉樂。
我封後時,劉樂也被冊為魯元公主,如今她正值碧玉年華,我已為她擇下乘龍快婿,是年輕有為的趙王張敖,隻等吉日便要成婚。
但此時匈奴大軍突然南下,邊境告急,劉邦被困白登山,眼看糧草將盡,隻能提出與冒頓單於和親。
古來和親之事屢見不鮮,但戚懿知道後,竟慫恿劉邦將魯元公主下嫁匈奴,說如此一來既能討冒頓歡心,又可在匈奴培養大漢勢力。
劉邦再次豬油蒙心,答應了此事,任誰勸諫都無濟於事。
我走投無路,隻能威脅他說,若要將我女兒推進火坑,我定會帶著呂家與多位重臣投奔匈奴,反過來攻打大漢,到時叫他生不如死。
這些年,我的侄兒也相繼長大,手中都握有兵權,劉邦不敢試探我在朝中到底有多大勢力,最後收回成命。
但我與戚懿的賬簿上,再添一筆深仇。
為免夜長夢多,我決意盡快為公主與張敖完婚。各宮紛紛送來珠寶首飾為魯元公主添嫁妝,我驗看時,又發現一枚平安扣,也是以紅線為結,與我頸間這一枚極為相似。
我將二者放在一起,驚喜地發現這是一對子母扣,我的這枚稍大一些,為母;後來的這個稍小,為子,放在大的中間,完美契合,渾然一體。
送禮之人依然沒留下姓名,一個宮女說是一位夫人在門**給她的,隻說了些祝福公主的話,就告辭了。
她說那夫人穿得極為樸素,但舉止卻高貴端莊,更是讓我一頭霧水。劉邦的妃嬪,哪來樸素又高貴之人?
我叫來魯元公主,將平安扣戴在她頸上,她也甚是喜歡,說這對玉佩像極了我們母女,她會一直戴在身上,與我心心相通。
我看著她天真爛漫的笑臉,既欣慰又心酸。身為大漢的長公主,竟差一點淪為和親的犧牲品,想起這些,我就對劉邦與戚懿恨得咬牙切齒。
公主順利大婚之後,我就開始暗中尋訪那位不知名的夫人。長樂宮說大不大,但後宮妃嬪宮人數百,要找一個不肯留名不肯露麵的人不是易事,那宮女找了足足兩個多月,才在永巷將她找到。
我趁著夜黑時分,親自前去永巷與她敘話。她果然如宮女所說,舉止高貴優雅,與她相談,如沐細雨春風。
12
我先感謝她贈送子母平安扣給我和公主,她淡淡一笑,說小小禮物不值一提,隻是聊表心意而已。
我問她是誰,為何獨自居住冷宮一隅,她低下睫毛,“亡國之婦,能在這漢宮棲身已是幸事,妾身本是魏王魏豹的夫人,薄氏。”
我一驚,“你也是魏王豹的遺孀?那與趙子兒和管夫人豈不相識?”
薄姬點點頭,“自然相識,且情誼深厚。”
我更是不解,趙子兒在後宮的地位僅在戚懿之下,管夫人雖差一些,但也錦衣玉食,既然情誼深厚,又為何讓她在冷宮受苦?
薄姬緩緩道出來龍去脈。
當年劉邦破魏,她和趙子兒、管夫人一起被送進織室做苦力,後又被劉邦帶入漢營。趙子兒深得劉邦喜愛,管夫人也不差,隻有她不受劉邦所喜,從未被寵幸過。
日子長了,她也就被劉邦忘了。她不願與人爭寵,便搬進冷宮居住。遷都以後,又在永巷為自己找了一間屋子,替繡房做些活計換取衣食,過得很是平靜。
我知道事情不會這麽簡單,但她不願說,我也不便追問,隻說她不該將那玉佩送我與公主,該留著以備不時之需。
她臉上露出溫柔笑意,“皇後有所不知,這是魯元公主兒時結下的善緣,我也是知恩圖報。”
“哦?夫人與魯元公主有何淵源?”我來了興趣。
薄姬說當年她剛進漢營時,因不得寵,被宮女百般刁難,經常做一些粗活。有一次她在井邊渙衣,因動作慢了些,幾個宮女就一起辱罵她,說她是喪家之犬,還拿水潑她。
魯元公主見了,跑過來護在她身前,說她是她的乳母,再不停手就去告訴父王。宮女竟然被公主嚇退了,從此再也不敢欺辱她。
我笑道:“想不到當年我的樂兒還有這般膽識。”
“公主是見我受欺負,想起皇後您了。宮女走後,她抱著我哭了好一陣,說娘親在敵營受苦,她好牽掛娘親……”薄姬說著,眼底泛起淚光。
我的眼淚也蓄滿眼窩。
薄姬說,後來她見我回宮,也是由衷地替我們母子高興,才送上那枚平安扣,希望我從此平平安安,好守護一雙孩兒。
後來魯元公主遭遇和親風波,她也跟著捏了一把汗。最後公主歡喜下嫁,她才鬆了一口氣。
“那兩枚平安扣,本是我出嫁時母親所贈,當年拆開來送了皇後那枚母扣,這子扣就是為公主留的嫁妝。我無兒無女,注定在這冷宮孤獨終生,這東西給了皇後與公主,也算給它們找了個好歸宿。”
我望著她清澈見底的眸子,心想劉邦終是無福之人,如此賢良淑德的女子被遺忘冷宮,倒專寵那滿腹心機的。
“這平安扣既是你一片心意,我就安心收著了,你若是願意,我可以為你安排一處寢殿,讓你衣食無憂。你有空閑了,也常來我這椒房殿來坐坐。”
薄姬趕緊謝恩,“謝皇後娘娘眷顧。臣妾深知娘娘宅心仁厚,但也深知娘娘不易。後宮明爭暗鬥已使娘娘勞心勞神,臣妾不願再給娘娘添亂。”
她說得對,如今我與戚懿鬧得你死我活,自己尚且吉凶未卜,怎敢草率將她拉進這趟渾水?若我敗在戚懿手中,豈不又多了一個陪綁之人?
“但你總要留個一兒半女,好與你相依為命啊。”我誠懇勸道。
她幽幽歎息:“我不願強求,一切順其自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