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叫許平君,人如其名,姿色平平,才氣平平。
若非要找出一絲不同尋常之處,也隻有一手好廚藝,尤其擅做葵菜羹。
兒時,娘親每年都會在菜園中撒下葵菜種子。待七月時節,長成綠油油一片,剛好拿來嚐鮮。
十歲那年,我央著娘親教我做葵菜羹。娘親讓我早起,趕在日頭出來之前,蹚著露水,掐下嫩生生的葵菜尖放進竹籃。
娘親說,這時的葵菜最為鮮嫩,用來做羹清香爽滑,雖是素菜,卻是上等的美味佳肴。
娘親一邊摘菜,一邊哼著歌子:“青青園中葵,朝露待晨曦……”
我學著她的樣子,笨手笨腳,滿心虔誠。
待摘滿一筐,就著沁涼的井水洗了,細切成絲放在一邊待用。
然後點火起鍋,放入清水,待開鍋後,下入葵菜絲,煮至翠綠,加鹽調味,飛一層薄薄的蛋花,即可出鍋。
簡簡單單的一道葵菜羹,我足足忙活半個時辰。
娘親嚐過之後,眉開眼笑,說我得了她的真傳,一出手就做得有滋有味。
我忐忑的心瞬間飛起,跑到院中,隔著籬笆朝著旁邊大喊一聲:“劉病已,葵菜羹好了,快來吃!”
娘親笑著嗔怪我說:“這孩子,原來是要學了做給他吃。”
“我哪有?是娘親說他愛吃葵菜羹,為何要說我?”我紅著臉大聲申辯。
父親拈須笑道:“好好好,君兒心地善良,知道牽掛別人,這是好事,是好事。”
劉病已來了,手上拎了兩條魚兒,以草繩穿著,活蹦亂跳的,我趕緊接過放進水缸。
他一見我,卻樂不可支:“哎呦,你這小懶貓今日為何變成了小花貓?”
說著,他伸手在我臉頰一抹,指尖變成黑色。
我跑回房中對著銅鏡一照,才發現弄了一臉柴灰。
待洗淨頭臉出來,劉病已還在與我父母閑聊,原來他一大早又去了山中小溪,捉了不少魚蝦回來,都養在水缸裏,留著給我慢慢吃。
“最近山中來了狼群,村人都不敢進山,你下次可不能再以身犯險。”父親嚴厲告誡他。
劉病已拍拍腰上佩劍:“就算遇見野狼,也是它怕我才對。君兒從小喝慣了魚湯,多日不去,怕她腹中饞蟲作怪。”
“你們這小兄妹倆!你惦記君兒身子弱,隔三差五就去捉魚給她吃;她見你愛吃葵菜羹,今兒一大早非要學著做給你吃。”
娘親真是,非要說出來讓我臉紅。
劉病已驚喜不已:“君兒學做葵菜羹?難怪她今日弄得像個花貓。”
那天的葵菜羹,劉病已一連喝了三碗,我一直記得他那副心滿意足的模樣,和水缸裏那兩條搖頭擺尾的紅鯉。
“劉病已,以後你別再去捉魚了,我現在長大了,不愛喝魚湯了。”我坐在他麵對,鄭重其事地說。
他一愣:“不愛喝魚湯?我今日還捉了些小蝦,一會兒拿來給你清炒。”
“也不要,魚和蝦我都吃膩了,你今後別再進山了。”我說著說著竟生起氣來,跑回房中不再理他。
“這孩子最近喜怒無常,別跟她一般見識。”娘親趕緊打圓場。
劉病已笑笑:“她是怕我無能,葬身狼腹。”
2
園中的葵菜綠了又黃,自那以後,每年七月我都盡可能多地給劉病已做葵菜羹。
那年兩條紅魚還養在水缸,但我並未少喝一口魚湯。
劉病已天生熊心豹子膽,山裏鬧狼他也不怕,依然不時地去捉魚蝦給我吃。那些美味在百姓的餐桌上並不常見,但在我這兒卻是家常便飯。
我曾以為一生都會如此,直到我十三歲那年,媒婆陸續上門,我才知道原來我是要嫁人的。
娘親在眾多的求親者中,為我選了內者令歐侯家的公子。我知道後,差點把房頂掀了。
劉病已聽見我哭鬧,當時就從籬笆上翻了過來:“君兒這是受了什麽委屈?”
娘親苦笑搖頭:“聽說給她許了婆家,害羞了。”
“許了婆家?”劉病已一愣。
我跳起來大喊大叫:“誰害羞了?我是不願嫁給那歐侯公子,我與他素不相識,怎能結為夫妻?”
“君兒如此抗拒,此事是否該緩緩再提?”劉病已遲遲疑疑,替我說了句話。
娘親一口回絕:“女大當嫁,緩一時又如何?再說嫁誰不都是素不相識?”
“誰說的?難道我就不能嫁個認識的?”我情急之下,脫口而出。
劉病已與娘親麵麵相覷,娘親搶先說道:“娘親為你擇婿,是經過反複斟酌的。那歐侯公子是讀書人,與世無爭,你嫁過去定會和和美美,不必整日提心吊膽。”
“嫁個陌生人,豈能不提心吊膽?若一定要嫁,也是嫁給喜歡的人才能和美。”我就差喊出非劉病已不嫁了。
可劉病已突然神色黯淡,沉默不語。
“劉病已,你快幫我跟娘親說說,我不要嫁人,嫁也不嫁那歐侯公子。”我急得扯著他的胳膊拚命搖晃。
他看著我,眼底漸漸浮起一層薄霜:“君兒,夫人是為你好。你年紀尚小,此事不能由著你的性子胡鬧,我更不能跟你一起胡鬧,你乖乖準備出嫁吧。”
他說完這句,轉身走了。
就那麽走了!
我愣怔地望著娘親,娘親別過臉去:“君兒,娘親不會害你……病已也不會。”
“既然都為我好,為何不是讓他娶我?”我突然爆發,朝著她大喊一聲。
父親回來了,問清來龍去脈,將娘親拉進裏屋,壓低聲音說:“君兒與病已兩小無猜……”
“那又如何?病已命運多舛,注定一生動**。你我可以疼他護他,但絕不能讓君兒一起陪綁。”娘親聲音雖小,卻斬釘截鐵,不容辯駁。
我這才知娘親為何不許我嫁他。
劉病已無父無母,家境貧寒,娘親嫌棄他。
但我也不是什麽富家千金,豈不正好門當戶對?
3
來日清晨,我依然摘了鮮嫩的葵菜,精心做了糊餅和葵菜羹,照常去叫劉病已吃飯。
我知道他昨日是被娘親戳到了痛處才狠心離去,他不會舍得讓我去嫁給一個陌生人。
我也要讓他明白我的心意,不是他,我寧可不嫁。
可我喊了好幾聲,他那邊都沒動靜,跑過去一看,才發現他不在家中。再一看,他的佩劍和魚簍都不在,定是心中煩悶,又進山了。
但就算進山,這個時辰也該回來了,為何今日遲遲不歸?
我猛然想起前些天村裏獵戶被狼群襲擊的事,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氣,劉病已別是遭了不測吧?
娘親也跟來了,站在門口問:“病已不在?”
“都怪你!你昨日說那些話,分明是嫌棄他窮,傷了他的自尊!他要有個三長兩短,我也不活了。”我一把推開娘親,撒腿往外跑去。
“君兒,你可不能上山啊!”娘親在身後撕心裂肺地呼喊。
我頭也不回,絆倒了,爬起來繼續跑,邊跑邊哭,腦中全是劉病已被狼群撕咬的情景。
山是荒山,古木森森,我隻在兒時偷偷跟著劉病已來過一次,被他發現後狠狠訓斥一通,從此再也不敢跟來。
進山的路我還依稀記得,隻是多日無人行走,荒草叢生,我蹚著齊腰深的亂草艱難前行,邊跑邊呼喊他的名字。
劉病已飛奔而來時,我才感到腳底的疼痛,一低頭,發現不知何時跑丟了一隻鞋子,**的腳丫被紮得鮮血淋漓。
“你怎會跑來這裏?不要命了?”劉病已紅著眼睛嗬斥我,又氣又心疼。
我抓著他的手臂又哭又笑:“你還活著?你還活著?我以為再也見不到你了!”
“你再這樣冒冒失失,才真的見不到我了!”劉病已一把將我扛起,快步朝山下走去。
林中怪叫聲聲,頭頂不時有驚鳥飛起,我嚇得抱緊他的脖子,渾身戰栗。
劉病已怒極反笑:“你還知道怕?跑進來的時候想什麽了?”
“想你……”我心裏突然百般委屈。
他的腳步有一瞬間停頓。
“我為你做了葵菜羹……我若嫁了歐侯公子,就再也不能為你做飯燒湯了。”
要出山了,他的腳步越發緩慢。
“劉病已,你娶我吧。我雖然長得不夠美麗,但我會天天煮飯給你吃,我知道你也很疼我,你對我那麽好,我們……”
“我不疼你。”我話未說完,就被他冷冷打斷,“我對你好不是因為疼你,隻是為了報答你父親對我的恩情,與你無關。”
劉病已停下來,在亂草中撿起我遺失的鞋子,套在我血跡未幹的腳上:“走吧,我不能一直背著你。”
話音未落,他就大步朝前走去。
4
我在原地傻站了許久,直至娘親踉踉蹌蹌趕來,抹著眼淚將我拖回家中。
那天一別,我再沒見過劉病已。他沒來看過我,我也沒去找過他。
我許平君就算平淡如水,也有一絲尊嚴。這麽多年,算我自作多情,從今往後,我改!
我從此不再下廚,不再滿心歡喜地喊劉病已吃飯,甚至不再去看那兩條紅鯉戲水。
歐侯家來下聘時,劉病已沒來;定婚期時,他依然沒有露麵。
大婚前幾日,我的嫁衣做好了,娘親為我試穿。一個月前量身定做的喜袍此時穿在身上卻像是借來的一般,空空****。
待娘親強作歡顏將一支金步搖插在我發髻上時,我竟不堪重負,搖搖欲墜。
娘親瞬間崩潰,一把將我摟進懷裏:“君兒啊,你這是何苦,你是要逼死娘親啊!不嫁了,我們不嫁了!”
向來溫柔賢惠的娘親,像發了狂一般,摔了金步搖,剪了紅嫁衣。
剪著剪著,突然失聲大哭:“君兒啊,娘親對不起你,娘親可以舍下這張老臉去向歐侯家退婚,可又上哪兒去給你找回那劉病已啊?”
我被她吵得頭暈,撲通一聲倒在地上。
醒來時父親在身邊,我急急問他:“劉病已怎麽了?”
“君兒別急,病已他隻是出門遠行,老夫已派人去找他,他定會回來看你的,放心!”父親輕聲安慰我。
原來他說走就可以走的,不像我,遲遲疑疑,拖了這麽久。
我推開娘親遞到嘴邊的肉羹,轉過臉去閉上眼睛。
“君兒,來吃點東西。”
我猛然睜開眼睛,不是幻覺,床邊端著陶碗的人,真是劉病已。我騰地一下坐起來,卻又是瞬間倒下去。
我本打算餓死自己,但他一來,我就不舍得死了。我大口大口吃著他喂的湯羹,大顆大顆的眼淚滴在碗中。
父親和娘親早就躲了出去。
“若是父親不找你,你是否還回來看我?”我話一出口,眼淚隨之滾滾而落。
劉病已顧左右而言他:“你這丫頭太過執拗,夫人為你選擇歐侯公子,自有她的道理。”
“那你呢?你扔下我一走了之,也有你的道理?你們都有自己的道理,誰曾聽聽我的心聲?”
“君兒,你還小,很多事你不懂,不是嫁了想嫁的人,就能過上想過的日子。”
“若是嫁你,又能壞到哪去?你明知我粗茶淡飯也可甘之如飴!”我盯著他的眼睛。
劉病已眼中閃過一絲痛楚:“但我連粗茶淡飯都未必能給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