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我直到這時,才知道劉病已竟是皇親國戚,是前朝戾太子的孫子,武帝與衛皇後的曾皇孫。
當年那起駭人聽聞的巫蠱之禍中,武帝受奸臣挑撥,與戾太子兵戎相見,並誅殺太子滿門,多虧衛皇後將他藏在永巷,才僥幸逃過那場浩劫。
那時我父親在永巷當差,受衛皇後之托,以米糊、羊乳之類的東西精心喂養,才使他活下來,沒被餓死在繈褓中。
後來戾太子兵敗,衛皇後對武帝心灰意冷,於是將他送往長門宮托付給陳皇後撫養。
陳皇後臨終前,又托人找到他的娘舅,但娘舅被武帝的暴行嚇破了膽,隻肯給他些錢,卻不敢將他帶回家中撫養。
父親心地善良,又與他有過那段緣分,聽說此事之後,就在自家旁邊蓋了一間茅屋讓他居住,供他衣食,令他感激不已。
“原來你對我好,真是為了報恩?”我震驚之下,喃喃自語。
劉病已最終也沒有給我想要的回答:“君兒,我是遊走刀劍上的人,不能讓你陪我擔驚受怕。你想要的,歐侯公子都能給你。”
“我想要你,他能給麽?我若說情願與你同生共死,也不願與他人同床異夢呢?”我冷冷問他。
劉病已轉過臉去:“我自顧尚且不暇,不能連累你一生。”
“好!劉病已,我不強求你娶我,你也不必強求我嫁誰。你走吧,從今往後,我許平君絕不再糾纏你。”我舉起枕頭將他趕出房間。
他走後,我連水都不肯再喝一口。他可以不要我,我卻不能背叛自己,不能嫁他,也絕不違心地嫁給別人。
父母對我束手無策,一個長籲短歎,一個嚶嚶啜泣。
到了半夜時分,我在半昏迷中突然被人抱起。那健碩的雙臂,結實的胸膛,沉穩的呼吸和身上淡淡的葵菜花香氣,是我不能再熟悉的一切。
我沒有睜眼看他,也沒問他要幹什麽,反正跟他一起,怎樣都好。
“出了村子,一路向西,我已安頓好馬車在那裏接應。歐侯家那邊我來應付,記住,沒有我的書信,千萬不要回來。”是父親的聲音。
劉病已抱著我跪倒在地:“嶽父大人在上,請受小婿一拜!”
“快起來,快起來,你堂堂曾皇孫為小女犯下搶婚大罪,老夫該謝你才對。話不多說,趁著天黑快上路吧。”
馬車一路向西,劉病已喂我喝了水,吃了些點心。我漸漸恢複體力,張開眼睛對他傻笑。
劉病已伸手捏捏我的臉頰:“還笑,你知不知道你再也沒有回頭的餘地?”
我知道啊,我知道逃婚是重罪,我知道跟著他注定顛沛流離,但我心甘情願。
6
劉病已帶我在長安城外一處小山坳落下腳來,搭了一間窩棚遮風擋雨,壘起一口石灶煮野味果腹。
隻是到了夜裏,山中寒氣逼人,我蓋了所有的織物仍是瑟瑟發抖。劉病已先是為我暖手,後來幹脆將我整個人圈入懷中。
翌日清晨,我被一陣異香喚醒,掀開草簾一看,劉病已正在灶前烤野兔肉,嘴角帶著不自覺的笑意。
這不就是我想要的日子麽?我裹緊帶著他體溫的棉被,心底開滿幸福之花。
這份神仙眷侶般的日子過了一個多月,當初送我們來的車夫又找回來,帶來了父親的信。
劉病已看完書信,一把將我摟進懷裏:“天意,真是天意,你我果然是命中注定的夫妻!”
我接過他手中的書信仔細一看,原來那歐侯公子沒等我父親前去退婚,就暴斃了。
我當然不能說這是好事,但我也和劉病已同感,我與他本就是命裏注定的夫妻。
父親在信中還說,皇帝劉弗陵已病入膏肓,叫劉病已早作應對。劉病已即刻收拾東西,要回長安。
“父親叫你應對何事?”我小心翼翼問道。
他停下來,回頭看我:“當今皇帝無後,皇室無儲,一旦皇帝駕崩,未央宮必然大亂。為防亂臣賊子趁亂謀逆,劉家子孫自當出來平定大局。”
我望著他堅毅的目光,突然明白一個道理,他的骨子裏終究流淌著帝王熱血,江山社稷,打一出生就刻在了他心裏。
7
歸途中,劉病已才說他早知皇帝惡疾纏身。上次出走,就是借著衛皇後與戾太子留下的人脈,暗中拜訪當年的忠臣、老臣,並得到了許多人的擁護。
“一旦皇帝駕崩,你會如何應對?”我怯怯問他。
“若真有那一天,我定要協助眾臣再立明君。”劉病已目光炯炯。
我又問:“若劉家無人能當此重任呢?”
“我也是劉家子孫,若江山不穩,我自然要挺身而出。”他語氣平平,卻一字千鈞。
我這才明白,他自從得知皇帝龍體不安,就已做好為國效力的打算。
後來我一心求死,他卻不惜背上搶婚的罪名,帶我到山中隱居。
原來他不是不愛我,是愛得太深沉。原來在他心中,我比江山社稷更重。
回到長安,娘親與我抱頭痛哭,連聲說當初不該應下歐侯家的親事,害我白白擔了一個名聲,受那許多苦。
我勸她不必自責,若不經此一劫,我怎能知道劉病已是如此愛我?
劉病已回長安後,東奔西走,甚是忙碌。我每天做好了飯菜等他回家,日子平淡如水,我卻心滿意足。
沒過多久,我就懷了身孕。來年四月,喜得麟兒劉奭,合家歡慶。
而少年天子劉弗陵卻終是未能戰勝病魔,英年早逝。
天下百姓無不扼腕歎息,又有人說他化為巨龍騰空而去,我情願相信第二種說法。
但無論如何,他走了,龍椅便空了下來。
劉病已更忙了,早出晚歸,披星戴月。我不問政事,卻多多少少聽他與父親說了一些。
原來先帝一走,大司馬霍光就擁立昌邑王劉賀為帝。但此人昏庸無道,惹得天怒人怨,劉病已更是憂心忡忡,一到夜裏就翻來覆去,輾轉難眠,有時甚至在夢中怒吼:“廢了這個昏君!”
劉奭滿月那天,宮裏傳來消息,年輕的上官太後終是無法容忍劉賀的所作所為,一道懿旨將他廢為庶民。
又過了些日子,大司馬霍光奉太後懿旨來請劉病已,說有要事商談。
8
劉病已歸來時,虎步龍行,衣角帶風。
我知道該來的,還是來了。
“君兒,劉賀被廢,民心不穩,我身為劉家後人,不得不臨危受命,挑起這片江山。待我登基之後,定會即刻將你迎入後宮,立為皇後。”劉病已躊躇滿誌。
我卻有些發怯:“我可不可以隻做你的妻子,不做皇後?”
“那怎麽行?國不可無後,你是我的發妻,我做了皇帝,你就是當仁不讓的皇後。若不做皇後,豈不是要屈居人下?”
我心頭一緊。是啊,我不做皇後,自然要有別人去做。但平平如我,怎能當起如此大任?我從來也沒想過劉病已會當上皇帝啊。
“我隻願一生做你的妻子,為你生兒育女,煮飯燒湯。這樣的日子,還會有麽?”我越說越沒底氣。
劉病已何等睿智,一句話打消我的卑微:“無論你能為我做什麽,不能做什麽,我要的,就是眼前這個你。你是我的妻子,我不會讓任何人取代你的位置。”
劉病已解下佩劍放在我手中:“就算我做了皇帝,依然是當年那個為你下河捉魚的劉病已。”
有夫如此,我許平君是何等幸運?我又怎能拖他的後腿?
來日一早,劉病已就被文武百官恭迎回宮,成為九五之尊。
隨即,朝臣就紛紛上奏,請他迎娶大司馬的女兒霍成君,說她知書達理,才貌雙全,且出身高貴,是大漢皇後的不二人選。
大漢後宮終是容不得我這般平庸的女子。消息傳來時,我攬鏡自照,臉上波瀾不興。
我不想被人看穿我的無助。我沒有任何資本與大司馬的千金抗衡,隻能聽天由命,或者,聽劉病已的決定。
劉病已在朝堂上說:“朕有一把故劍遺落在民間,甚是牽腸掛肚,不知哪位愛卿能為朕尋回此劍?”
我就憑著這把故劍,登上了皇後寶座。
慶幸之餘,我心中也不免忐忑:“皇上不怕因此得罪大司馬?”
“朕與大司馬有言在先,若登基隻是一筆權勢交易,我劉病已誓死不做。當皇帝乃是為天下蒼生效力,如果從一開始就以拋棄妻子為代價,又談何家國大義?”
“但我終是一介民女,平平無奇,如今高居後位,又如何能服眾?”
“你不需服眾,隻需服我一人即可。天下美女比比皆是,朕看著長大的卻隻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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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賀在位不足一月,鬧得百姓人心惶惶,天下百廢待興。劉病已登基後,一心收拾這爛攤子,幾乎顧不上我與劉奭。
幸虧上官太後心地純善,又因為喜歡劉奭,常來照應我們母子。我雖是她名義上的兒媳,卻與她一見如故,相處甚歡。
她與我年紀相仿,聽說入宮時隻有六歲,被先帝當成妹妹寵著,從不知人間疾苦。
但先帝去後,她卻一夜長大,為守護大漢江山,行使太後大權,廢了一朝皇帝。
她說當時也是害怕的,但為了疼愛她的先帝與這片江山,再怕,也要咬牙挺住。
原來這世上並沒有天生的皇後、太後,我想我現在學起也不算太晚,況且我還有她這位良師益友。
上官太後教我的第一件事,就是防人。她說在這後宮當中,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卻絕不可無。
從前她也不懂,是先帝留下整整一百二十封書信,教會了她這些道理。
她說我身在後位,不怕無人問津,就怕有人無事獻殷勤,若遇見這樣的,定要小心防範。
我謹記她的教誨。小兒劉奭百日那天,大司馬的妾室顯夫人送來一整套金器做賀禮,我都叫人小心收了,放到倉庫的角落裏去,不給劉奭佩戴使用。
顯夫人就是霍成君的母親,女兒沒做成皇後,她卻跑來向我示好,說得再冠冕堂皇,也無法叫人信服。
她越殷勤,我就越警惕,她送的那些稀世珍寶、珍饈美味,我不是束之高閣,就是果斷棄之。
而她明裏暗裏示意我不宜與上官太後過多來往的話語,都被我當成了耳旁風。
我不會虛與委蛇,不會順水推舟,任她巧舌如簧口燦蓮花,我隻有一種姿態——不聽不信。
日子長了,她見我油鹽不進,也就不再來了。
我終於清靜下來,一邊安心撫養孩兒,一邊向上官太後學習宮規禮儀。漸漸地,似乎也有了幾分皇後的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