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那天淩晨百鬼林迷霧重重,我摸著冰冷的石頭與大樹艱難前行,卻猝不及防摸到一個長毛的、溫熱的龐然大物。

要不是害怕會引來更多東西,我驚恐的尖叫定會刺破百鬼林的這片死寂。

然而此刻我隻能拚命捂住嘴巴,不讓自己發出一丁點聲音,並努力地睜大眼睛,想看清這到底是個什麽東西。

霧太濃了,天色又暗,我實在是看不清楚,隻能繼續摸索。

這東西還真是詭異,這麽高、這麽寬,除了頂端那一點點溫軟之外,通體冰冷堅硬,不知是個什麽鬼。

我正摸得起勁,突然間一口熱氣重重地噴到我臉上,我離一屁股坐在地上,就差那麽一點兒——這這這,這還是個活物兒!

“什麽人?”伴隨著一句壓低了的喝問,我的手腕被一隻大手狠狠鉗住,無法掙脫。

我這一次是真的嚇壞了。

我在子時逃離匪窩,在這林子裏摸索了整整一夜,幾次險些被沼澤吞沒,這眼看就要逃出生天,難道又要被抓回去?

這已經是第三次了,再回去,定不會是打個半死,再罰幹一個月的粗活兒那麽簡單了。

我想起上次那個大土寇捏著我的下巴惡狠狠地說“再跑就拉你去圓房”的情景,不由得毛骨悚然,抖如篩糠。

“別動,我不傷你!”那個“東西”一把將我夾在腋下,壓低聲音說道。

我當時就覺得,天底下沒有比這一句更暖心的話了,我又感動,又不敢動。

“你是誰家孩子?為何會跑到這個鬼地方來?”他又說話了,雖略有責備,卻更叫人覺得踏實。

他不是這裏的土寇,土寇不會把這百鬼林叫作鬼地方,也不會在這裏迷路,繞著一棵大樹原地打轉。

“小女子姓王,乳名皓月,敢問英雄尊姓大名?”我怯生生說道。

他仍是執著地大步前行:“你還是個小丫頭?叫我劉將軍即可。”

“將軍這是要去何處?”我的聲音越發細弱。

“昨夜追繳叛軍,誤入此地,被大霧迷了方向,走了多時找不到出路,你也是貪玩跑進這裏,出不去了吧?”

“將軍若是放我下來,我或許有法子帶將軍走出這裏。”

“你?你這小丫頭到底是何來頭?”他猛然站定,手臂一鬆。

我滋溜一下鑽出他的腋窩:“此地不宜久留,我知道出路,將軍請隨我來,離開這虎狼之地再說。”

這個身高足有八尺的大男人,一把牽起我的手腕:“走吧,我護著你。”

2

天色漸亮,霧也開始一點點散去,我循著記憶中的標識,兜兜轉轉,終於趕在天色大亮之前,走出了百鬼林。

“丫頭好樣的!我劉某人還當遇見了鬼打牆,這輩子都走不出這鬼地方了。”劉將軍輕輕一拍我肩膀,差點將我拍倒在地。

我這才看清他的樣子,身披鎧甲器宇軒昂,眉眼之間透著凜凜正氣,一看就讓人心裏踏實。

而我在賊窩吃盡苦頭,兩度被打到半死,一天隻吃一餐,麵黃肌瘦骨瘦如柴,此時乍一見天日,不由得頭暈目眩,喊了一聲“將軍救我”,便眼前一黑。

“丫頭,丫頭……”我聽見他焦急的呼喚,感到他手臂的溫暖,但怎麽都睜不開眼睛,也張不開嘴了。

醒來時,我在劉將軍的營帳裏。他在我床邊打盹,該是守了我很久,臉上的胡子又長了些,卸下了一身鎧甲,肩膀依然寬厚。

我一動也不敢動,生怕驚醒了他,但還是忍不住悄悄伸出手去,想摸摸他的胡須是否比那晚摸到的更堅硬些。

他倏忽醒來,一見我睜著眼睛,嘴角隨即漾起一個好看的弧度:“醒了?這幾天睡得可好?”

幾天?我這一覺睡得可真是夠盡興的。

“多謝將軍救命之恩。”我坐起身來,就要下床向他行禮。

他趕忙攔著:“丫頭不必多禮,我叫人備了粥湯給你,你挑喜歡的多吃一點,吃完了,我叫人送你回家。”

“將軍是路過夷陵,還是常駐在此?”我顧不得吃飯,迫不及待地問。

他伸手從懷中掏出半枚黃金虎符:“我乃是當今皇帝派來剿滅夷陵叛賊的,夷陵真不是太平之地,叛賊有如原上青草,滅了一茬又起一茬。我此次出征,不將他們斬草除根,誓不回朝,眼下看來,是要在此常駐了。”

“將軍隻是來除叛賊的?那山賊土寇,將軍管不管?百姓受苦,將軍管不管?”我急得一把抱住他的手臂。

他兩眼一瞪:“自然要管,軍不護民,還有何用?對了,我還要問,百鬼林外就是夷陵戰場,方圓百裏不見人家,你一個小丫頭到底是怎麽來到這兒的?”

“將軍救命,小女子本是秭歸人士,半年前被土寇強行擄走,囚禁在百鬼林深處的賊窩,昨夜拚死逃出,還請將軍多多庇護。”

“百鬼林竟有賊窩?不都說那裏鬼怪出沒,活人無法生存嗎?”

3

我搖搖頭,那都是訛傳。

百鬼林之所以恐怖,是因為那裏常年霧氣繚繞,地麵布滿沼澤,人一進去就會迷路,一不小心陷入沼澤,就像被魔鬼吞沒一樣,甚是驚悚;

加之那裏古樹森森、怪石嶙峋,朦朧當中常被人誤認為鬼怪,才有了百鬼林的名稱和許多生人勿進的傳說。

但其實百鬼林深處別有洞天,藏著不下百人,這些人晝伏夜出,燒殺掠奪,無惡不作,甚至還密謀刺殺朝廷命官。

我家在秭歸縣城,本來有一間米鋪,但半年前卻被這些人洗劫一空,又付之一炬。而我與爹娘逃生的時候,被這夥賊人發現,強行擄走,爹娘也被打成重傷,至今不知死活。

“豈有此理,簡直無法無天!丫頭,你怎會知道他們要刺殺朝廷命官?”劉將軍問我。

“我被帶回來以後,常被他們派去給頭目端茶送水。他們當我年少無知,議事的時候並不避我,但我自幼記性過人,聽說他們要殺的,是爹爹極為敬仰的大將軍陳湯,因此才格外留心。”

“陳湯?這夥人怕不隻是土寇那麽簡單。丫頭,既然百鬼林地形如此險惡,又有那麽多賊人看守,你是如何逃出來的?”他急急問我。

我好像是天生一副過目不忘的本事,那晚我被賊寇帶進林子,他們的火把照亮之處,每一棵樹,每一塊石,都已深深烙在我腦海。

“將軍若能出兵剿匪,皓月願為將軍繪製地圖,並且願意親自帶路。”我信誓旦旦說道。

“哦?來人,筆墨伺候!”劉將軍一聲令下,當即有人捧來筆墨與羊皮。

我提筆就在羊皮上勾畫起來,畫了足有一個時辰,才覺得足夠詳盡。

劉將軍在一旁已歎為觀止:“丫頭,你可真是天生奇才,這地圖畫得,比起我軍中斥候也是有過之而無不及啊!”

“將軍謬讚了,我雖逃出賊窩,但還有十幾位少女在那兒受苦,還請將軍早些出兵,救她們於水火當中。”

劉將軍也是雷厲風行之人,當下就開始部署作戰,我端起早已涼透的米粥狼吞虎咽吃了下去。

劉將軍的部下已全部就位,我也跑過去站在隊伍邊上,等待他下令出發。

“丫頭,你這是做什麽?我手上有你畫的地圖,無須你親自帶路,你隻管在此等我好消息。”

“百鬼林地勢險惡,我逃了三次,無數次遇險。將士們地形不熟,定會艱險重重,皓月帶路,更穩妥些。”

“不可,我手下幾萬人馬,都是七尺男兒,怎能讓你一個小丫頭去犯險?你乖乖等著,待我剿滅賊寇,親自送你回家。”

“幾萬人馬也填不滿無底沼澤,隻有我能帶大家避開。小丫頭怎麽了?當年婦好還帶兵東征西戰呢,我隻是帶個路而已,有將軍在,我不怕。”

我在一列列魁梧的士兵旁邊,更像一根細弱的竹竿,但卻執拗地戳著,不彎不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