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黃龍元年,宣帝駕崩。新君根基不穩,朝臣拉幫結夥,漢室風雲莫測。

那年九月初九,正值平恩侯夫人六十大壽。夫人早早便備下賞錢,等人前來賀壽,誰知等了一個時辰,也無人前來。

管家見勢不好,著人出去一番打探,才知是大司馬打著為先帝服喪的幌子,不準任何人前來道賀。

侯爺氣得破口大罵:“這幫趨炎附勢之徒。當初為求加官進爵,對我奴顏卑骨,如今先帝剛去,便見風使舵,真是氣死老夫!”

“君兒早逝,先帝屍骨未寒,這茶就涼了!這些人還不是欺我許家後繼無人?如今大司馬當權,新君受製,侯府無人問津,剩你我孤苦伶仃,日子可怎麽過啊?”夫人心中萬分淒涼。

老兩口正長籲短歎,門外管家突然高喊一聲:“中常侍許嘉送禮千金,敬祝夫人天倫永享,笑口常開!”

“又是你那不會說話的侄子,你聽聽,這叫什麽賀詞?這不是專打人臉嗎?”夫人惱羞成怒,起身就要出去罵人。

侯爺趕緊扯住她衣袖,“夫人息怒。今日夫人大壽,唯有許嘉送上千金,可見這孩子雖笨嘴拙舌,但卻是最有心的。”

“說得好聽,他一個虛銜小吏,哪來的千金?”

“這……”

侯爺正無言以對,管家已引著一位少年來到上房。少年生得眉眼英武,手中提了一隻竹籃。

“這一籃子,能裝千金?”夫人看看侯爺,滿臉慍怒。

少年不卑不亢,掀開蓋在上麵的大紅絲綢,夫人打眼一看,不由得瞠目結舌。

果然是千金——一個穿金掛銀的女嬰,正在籃中打著哈欠,慢慢展開胳膊和小腿兒,睜開一雙黑亮亮的大眼睛。

侯爺也被嚇了一跳,“這……這怎麽回事?”

“回侯爺,我家主人聽說夫人常因思念先皇後而以淚洗麵,特地命我將小姐許姱送來孝敬夫人。”少年不慌不忙說道。

夫人倏忽紅了眼圈兒,“原是這個千金!許嘉這孩子真是善解人意,雪中送炭啊。”

“唉!從前我隻當他不成氣候,一心提攜外人,失策,失策啊!”侯爺悔不當初。

“侯爺不必自責。我明日便去麵聖,求他將先皇後未能享受的榮華富貴,都賜予這小丫頭。如此,她父親又何愁不會加官進爵?”

“夫人是說?”

“那太子劉驁年方三歲,這丫頭剛剛滿月,與太子豈不是天生一對,地造一雙?我許家這是要出第二位皇後了!”

“夫人言之有理,這可真是天不絕我啊,哈哈哈哈!來啊,快把小姐交與夫人,回去向你的主子複命,就說我與夫人收了千金,讓他靜候佳音。”

少年剛要放下籃子,卻感到頭皮一緊。

那籃子裏的嬰兒不知何時抓了他一綹頭發,兩隻黑豆般的眼睛一眨一眨,看得他心慌意亂,落荒而逃。

2

三年以後,又到夫人壽辰,侯府大院盛況空前。

許家與皇家結了娃娃親,準太子妃的父親許嘉又是一員猛將,極善征戰與權謀,襄助新帝紮穩基業,三年內官至大司馬,如日中天。

此前三日,大司馬便放出消息,說要親自前來為夫人賀壽,眾人紛紛到場,無非是借機討好大司馬。

果然,大司馬一來就被團團圍住,眾人你推我擠,爭相獻媚,就連一個三歲的小丫頭都在拚命往前擠。

躲過幾次被踩死的命運,小丫頭終於來到大司馬麵前,仰起小臉怯生生問道:“你是我爹爹嗎?”

大司馬與眾人無不一愣,倒是大司馬的副將淳於長率先反應過來,一把將她抱起,“你是小姐許姱?你都長這麽大了?”

“哦!哈哈,你是姱兒?為父這些年南征北戰,顧不上來看你,你竟長這麽大了?為父差點沒認出你。”大司馬朗聲大笑,伸手摸摸她的頭頂。

眾人這才明白,這就是許家那個準太子妃啊。弄權之人最不吝溢美之詞,一時之間,什麽蕙質蘭心啊、絕色傾城啊,就連國色天香這樣的美譽都加諸這小丫頭身上。

大司馬最懂適可而止,命淳於長將許姱放下,“好了,為父還有事要忙,姱兒去玩兒吧。”

“爹爹,娘親為何不來看我?”兩尺多高的小人兒再次仰起小臉兒,黑豆般的大眼睛盈滿淚花。

淳於長的心,似乎被人生生捅了個窟窿。

大司馬彎腰說道:“姱兒乖,你娘親她去天上做神仙了。”

“大人還有要事在身,我來跟小姐解釋吧。”淳於長適時解圍,抱起她朝後花園走去。

許姱伏在他肩頭,小小的身子劇烈地抽搐,眼淚濕透了他的衣裳,卻不敢發出一點聲音。

淳於長摸摸她細軟的發絲,“小姐,哭吧。”

許姱猛地抬起頭來,迅速擦幹眼淚,拚命擠出一絲笑容,“姱兒乖,姱兒不哭,不要告訴夫人。”

淳於長心如刀割,一把將她按在胸前,“哭吧,使勁兒哭,沒事。”

“姱兒不哭,姱兒不去小黑屋。”許姱蜷在他懷中瑟瑟發抖。

淳於長突然抬起手,狠狠抽打自己耳光。

許姱嚇得死死抱住他手腕,“大哥哥不要打。”

淳於長停了手,許姱也不哭了,一隻霜蝶搖搖晃晃飛來,被淳於長一把拈住翅膀,遞給許姱。

許姱卻拚命擺手,“不要捉它,放它去天上找娘親。”

淳於長鼻子一酸,堂堂八尺男兒,竟紅了眼圈兒。

3

轉眼之間,又是三年。

春暖花開節,淳於長隨大司馬上朝歸來,見長安街頭擺了賣風箏的攤子,心念一動,便掏出銀子買了一隻大蝴蝶。

“你又要去侯府?”大司馬語氣稍顯不悅。

淳於長點點頭。

“自打三年前那小丫頭問了一回她娘親,你往侯府跑得就勤了。夫人說,上元節那天,你曾試圖帶她離開侯府?”

“小人隻想帶她出去看看花燈,夫人年事已高,足不出戶,也不準小姐出府,侯府又沒有玩伴,小姐未免有些可憐。”

“我隻讓你將她送去,何用你陪她長大?下不為例!”

許姱正在後花園讀書,一抬頭看見淳於長,眼睛便彎成兩條小魚,“淳於長,你拿的是什麽?”

“風箏。小姐快來幫忙。”淳於長招招手,許姱便扔了書卷跑過去。

淳於長讓她將那大蝴蝶舉過頭頂,自己扯著一根絲線退到一丈開外,喊了聲“放”。

許姱趕緊撒開雙手,大蝴蝶迎著風搖搖晃晃飛了起來。

許姱這才知道世間除了飛鳥與昆蟲,還有一種能飛上天的東西。

“真好。淳於長,你也給我拴一根線,將我放飛吧。”許姱仰望風箏,滿心感慨。

淳於長哈哈大笑,“那小姐也該有一雙翅膀才行啊。”

“我若真能生出翅膀,便飛上天去找娘親。問問她為何不要我。”許姱分明是笑著的,卻笑出滿臉淚花。

這笑與淚花就像一雙彼此背離的手,生生將淳於長的心撕成兩半。

手中的風箏,突然斷線。

“糟了,快追。”淳於長來不及細想,抱起許姱從後門衝了出去。

看門的家奴從飄走的風箏那裏收回心思,才發現二人已不見蹤影,“不好了,來人啊,淳於長把小姐拐走了!”

“淳於長,你要帶我去哪兒?”許姱出了侯府就發現淳於長不是要帶她追風箏,倒像帶她逃命。

淳於長不答,她也就不再多問。隻要能離開那座看起來奢華明亮、實則壓得人喘不過氣的大宅,去哪兒她都願意。

淳於長帶著她跑出長安城,身後響起急促的馬蹄聲。大司馬的勢力無處不在,極有可能是追兵。

淳於長停下腳步,扳著她的肩膀說:“聽著,拐過這片樹林,沿著大路一直往前跑,跑到第十個村子,找到村頭的小木屋,那裏的人自會保護你。”

“那是誰?”許姱慌了。

淳於長將一串銀鈴塞進她手心,“拿好這個,去了你就知道。跑!”

“不,我要和你在一起!”許姱拽著他的衣袖不肯撒手。

“跑!”淳於長咆哮著推了她一把。

許姱被他凶狠的樣子嚇壞,這才抹著眼淚跑到樹林後麵去了。

淳於長也撒開腿沿著來路往回跑去。

追兵到了,有人高呼起來:“淳於長在那兒,別讓他跑了。”

“抓住淳於長,大司馬重重有賞!”

“小姐不在,定是被他殺害了。替小姐報仇啊!”

嘈雜聲中,一陣亂箭襲來,淳於長赤手空拳抵擋一氣,終究被射中。

“淳於長!”許姱撕心裂肺喊著,鑽出樹林朝他跑來。

淳於長錯愕回頭,慢慢倒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