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王皇後見我錯愕,淺淺一笑,從頭道來。
先皇在時,夷陵常有叛軍起兵,除之不盡。先皇為此茶飯不思,太子殿下為父解憂,主動請了虎符,前往夷陵平叛。
這一去,果然不虛此行,直搗叛黨老巢,將幕後主謀一網打盡。
太子班師回朝,先皇也了了夙願,沒過多久,便安然辭世。
新帝即位,龍椅尚未坐穩,便鬧出了大亂子。
他說之前夷陵平叛,全靠一位奇女子指出叛軍主謀藏身之地,並畫圖引路,襄助他除掉禍根。
因此,皇帝決意要在大漢設置女子軍,讓那位立下大功的女子擔任將領。
此言一出,震驚朝堂,若不是有太傅舌戰群雄,全力維護,皇帝怕是當天就被廢了。
但皇帝卻不知悔改,一意孤行,執意要將那女子帶到朝堂上來讓大家見識一番。
朝中大臣也隨之展開行動,要趕在皇帝將那女子帶回來之前,將她除掉。
“無論是被皇帝先找到你,還是你被眾臣殺掉,都會引得君臣反目,朝堂大亂。我為避免這一場大禍,隻能叫自己的兄弟將你接到我這裏,嚴加保護。”
我望著皇後一開一合的精致紅唇,如聞天書。我在百鬼林,遇見了當今的皇帝?還與他合力剿滅了朝廷的心腹大患?
這太離奇,太不可思議了,我看過那麽多的書籍,都沒有一卷敢這樣寫。
“我泱泱大漢,從不缺精兵強將,豈容一介女流跑到朝堂上逞能?姑娘就請收斂鋒芒,讓男人們去遮風擋雨吧。”
皇後娘娘優雅地品著香茗,慢條斯理說道。
我看著她那一襲華麗鳳袍:“若是男人們無力保護女人了呢?”
“男人做不到的事,我們女人還能逆天不成?若真有那天,聽天由命便是。”
我不禁愕然。這就是一國之母、後宮之主,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皇後娘娘?
皇帝有此發妻,還好嗎?
“既如此,還請娘娘放我回家,今後再不提女子軍之事。”我趕緊向她求饒,隻求快些離開椒房殿這塊“寶地”。
“我方才說得清楚,姑娘走出椒房殿,定會引發朝堂動**,本宮不能讓你出去給皇帝添亂。”
“我……”
“皇後娘娘,大事不好,太傅不堪眾臣排擠,自縊身亡了!”有人大呼小叫衝進椒房殿。
皇後娘娘剛站起身,又癱下去,臉色煞白喃喃自語:“太傅死了,皇帝真成孤家寡人了,我兒的太子之位……”
9
太傅死後,皇帝受製群臣,再也不提女子軍的事。
皇後這才鬆了一口氣,對我直言不諱:“皇帝嫌我不才,對我是早已疏冷了的,我後半生唯一的依靠就是劉驁,不惜一切都要讓他登上儲位。”
但我依然被她軟禁在椒房殿,以免皇帝找到我,再生出什麽驚世駭俗的想法,惹惱群臣,毀她兒子前程。
我與皇帝咫尺天涯,唯一的慰藉就是這隻小翠鳥兒,但它陪著我背井離鄉,我不能拉著它坐監受困。
我趁看守不備,在後窗戳出一個窟窿,把它放走,又小心地把窗戶補好。
誰知三天以後,它居然回來了,在我窗外不安地啼叫,還帶了一個人來敲窗:“丫頭,是你嗎?”
我一聽這聲音,差點就應了。
“皇上……為何突然來這晦氣地方?”皇後匆匆趕來,喘得上氣不接下氣。
“打開門窗,讓寡人看看屋內是誰。”劉將軍……皇帝下了命令。
“這可使不得,這偏殿住的是個患病宮女,皇上可要珍惜龍體。若要看她,可派畫師毛延壽來為她畫像,待她康複,再去侍奉皇上。”
皇帝沉吟片刻,又開始敲打窗欞:“皓月,寡人看見了你的翠鳥兒,寡人曾去秭歸找過你,若真的是你,你千萬不要恨我,也不要怨我。有生之年,寡人定會兌現諾言,讓你上戰場……”
“皇上,皇上,求您千萬不要再提這事,這才剛過幾天安穩日子,若被人知道抓住把柄,又是一場腥風血雨,太子年幼,承受不住啊!”皇後帶著哭腔苦苦哀求。
皇帝沉默許久,終是走了。
沒過多久,畫師來了,看都不看我,漫不經心地勾畫一番,勾出一張連我都不認識的臉,又龍飛鳳舞地寫下仨字“王昭君”,吹幹墨跡拿去交差了。
從此皇帝再沒到窗外來喊過話。
我的小翠鳥兒也沒回來,或許已遠走高飛。
大漢似乎進入了太平盛世,長樂未央兩宮,終日歌舞升平、一派和樂。
唯我一人在椒房殿,對著長夜孤燈。
我不怨天、不怨地、不怨皇帝與皇後,隻怨自己與這世道格格不入,明明生為女兒身,卻偏偏長了男兒誌,才落得如此尷尬境地。
10
如此渾渾噩噩,又過了兩年,大漢到底出事了。
匈奴單於呼韓邪親自率部前來,公然索要一位大漢公主為妻。
朝廷已無力也無心再與匈奴交戰,隻能有求必應。
但皇帝的姐妹都已嫁人,女兒尚未成人,大漢哪來的公主可以給他?
皇帝思來想去,在幾千幅宮女畫像中,選定了叫王昭君的那一位。
皇後當時還一愣,早就忘了她與畫師合謀杜撰出來的這個人。
還是皇帝提醒她:“就是你宮裏曾經患病的那一個。”
皇後跟我說起這些時,反反複複念叨:“天意,都是天意,你本就是女中豪傑,如今兜兜轉轉,終是得償所願。匈奴民風強悍、女子可與男子並駕齊驅,你去了,定能施展抱負,大有作為。”
我看著她巧笑倩兮的樣子,終於忍不住問她:“皇後娘娘,大漢,是誰的大漢?”
“當然是劉家的大漢。”她不假思索回道。
我苦笑一聲:“若是劉家倒了呢?”
“放肆!我知道你對大漢心存怨念,認為大漢朝綱壓製了你的才能,眼下正好給你機會,你大可一走了之。”
“娘娘,大漢不隻是劉家的大漢,也是你的大漢、我的大漢,不能全靠劉家一力苦撐。”
“你我不過是女流之輩,你不要自視過高,再有才華,還能逃得掉嫁人的命運?”
皇後娘娘說著說著,一回頭才發現皇帝與呼韓邪不知何時來到門口。
“這位就是王昭君公主?”呼韓邪用生硬的漢話問道,內心狂喜溢於言表。
皇帝果斷搖頭:“不,她不是,她……”
“我是。我不是公主,但我就是即將嫁你的王昭君。”我盯著呼韓邪的眼睛,一字一句說道。
呼韓邪大步走上前來,一把將我舉過頭頂:“大漢萬歲!皇帝萬歲!我匈奴願世世代代與大漢交好,絕不再尋釁滋事!”
有他這一句話,我就算不辱使命。
皇帝早已兩眼充血:“來人,帶畫師毛延壽!”
尾聲
聽說我披上嫁衣之際,正是畫師人頭落地之時。
我獨自跪在宣政殿中央,靜靜等候皇帝為我蒙上蓋頭,送我出嫁。
但皇帝端坐龍椅,久久不肯起身。
所有的人都屏息凝神,大氣都不敢出。
直到劉驁舉著一支點翠釵跑進來:“我在母後房裏找到這個。這是用你的翠鳥兒做的,母後不喜歡它了,你帶走吧。”
這世上還有什麽更讓人絕望的事情?
我顫抖著雙手接過那支點翠金頭釵,指尖撫過那一根根曾光亮柔滑、輕盈靈動的翠藍色羽毛,就像撫摸我被折斷的羽翼。
我本不是愛哭的女子,此刻卻再也忍不住滿眼的淚水,隻能任憑它們滾滾而落,打濕了這支點翠釵。
皇帝終是起身,手裏捧的卻不是那方流蘇蓋頭,而是傳國玉璽。
他一步一步,擦過我的肩膀,徑自走到呼韓邪麵前,將那玉璽呈到他眼前:“我劉奭以這大漢江山,與你交換昭君公主,你留下,我帶她走。”
我心頭狠狠一震,他要以大漢江山,換與我遠走高飛?
“皇上……”皇後帶頭哀號一聲,宣政殿呼天搶地。
皇帝目不斜視,充耳不聞。
呼韓邪卻在眾目睽睽之下,又把玉璽推回給他:“大漢是天下人的,公主是我自己的。”
“寡人,若是不給呢?”劉奭的臉色已陰沉至極。
他的近身侍衛一個個盯緊呼韓邪,露出殺機。
我這才明白,他為了留下我,要孤注一擲。
呼韓邪的手也摸向後腰,那裏必定大有玄機。
我生怕再猶疑半分,便會觸發一場惡戰,於是趕忙起身,來到呼韓邪身邊:“單於可曾看清我母國是有多護我?你若委屈了我,皇上可是要傾盡國力為我撐腰的。”
“哈哈哈哈,我呼韓邪心愛的女人,怎能受半點委屈?吉時已到,公主該隨我上路了,我來抱你上馬。”
“那就請單於為我查看一下馬鞍。”
呼韓邪得令,喜滋滋地走了。
我看著皇帝:“吉時已到,昭君這就拜別皇上,出嫁去了。”
“你我這一生!你這一去……”皇帝八尺男兒,在滿堂朝臣麵前紅了眼睛。
我朝著他,深深一拜:“身往匈奴,心在大漢。這一生,皓月當空!這一去,昭君無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