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宮

去時滿宮素白,來時滿宮紅翠。

一頂青泥小轎從宮角門入了宮,守皇陵歸宮的賢貴妃默默無聞的入了以前住的椒房宮,不在皇宮裏濺起一朵水花。

留鄧全在宮裏果然是對的,椒房宮裏種種都打掃的有模有樣,廊下的幾棵西府海棠都結果了,小小的翠綠翠綠的掛在枝頭,繁茂的壓彎了樹枝。

屋子裏一塵不染,桌子上擺著兩盤新鮮的瓜果在散香味。物件都順著往日的樣子擺著,雨過天青色繡寶相花薄紗帳子讓一切都鮮活了,有了生機。

梳洗過後慕桑去院子裏納涼,卻看見迎麵走來的萬歲爺,一身玄色的衣衫順著光走過來。

成帝眼睛裏隻剩下慕桑了,一身石青色圓領窄袖小道袍立在殿內,與這裏的繁糜格格不入,她滿身清爽的站在了他的心上,輕而易舉的擊破了他的防護。發絲全都盤起來用珍珠白玉珠翠發箍箍在腦後,麵容皎白豔麗,眼眸清澈如水,裏麵看不見怨恨,隻餘沉靜包容萬象。

歲月好似扶平了所有的傷痕,變得歲月靜好未來可期。

“你來了。”好似走過了千山萬水,又好似從未離開過。

成帝點點頭,看了半響才道:“你瘦了,宮外清苦,回來了便不要在走了。”順勢牽著慕桑的手往屋裏走去。軟糯香甜的的味道似乎隻有半夢半醒間回味幾時,而如今終於到他懷裏了,真真實實的存在了,不再是縹緲虛無的影子了。

瑾貴妃領著一眾宮妃在上陽宮商議除孝之後的大選,如今她全權管著後宮諸事,大有一副順她者昌逆她者亡。一眾嬪妃在她手底下老老實實的討日子,都認為她是登上鳳座的不二人選。

一宮人著急的進來,見眾位娘娘都在,便走到瑾貴妃娘娘身邊,低聲說道:“五公主把四公主推下了湖。”

瑾貴妃朝著淑妃的方向看了一眼,斯條慢理道:“不著急,慢慢救。”

那宮人得了令便不著不急緩緩走了出去。

眾人以為是旁的事,也便沒在意。

一炷香的時間,聽見外邊有人在吵鬧,伺候四公主的宮人淚水漣漣的衝進來,撲到淑妃身邊大哭道:“娘娘,快救救公主,五公主把四公主推到湖裏了。”

“什麽……”淑妃軟在了座椅裏,神色怔怔茫然的看著四周,眾人麵色凝重或驚慌。

就聽見瑾貴妃厲聲嗬斥:“快把這滿嘴胡話的宮婢拖出去!好端端的挑撥離間公主們的姐妹情深。”

孔武有力的嬤嬤們上前拖著那宮人往外走,淑妃似乎是回過神了,撕扯開那些膽大包天的嬤嬤們,顧家世代習武,作為女兒家她也是去過練武場的。

“前邊帶路!”她眸光嚴厲的掃過眾人:“四公主金枝玉葉,若是有個不好,爾等幾條命都不夠抵!”嬪妃們擔心不已,遠遠的綴在後麵去湖邊。

淑妃到的時候侍衛已經抱著四公主上岸了,看著奄奄一息的小女孩兒,淑妃目眥欲裂,尖銳的哭聲打破了滿宮的沉寂。“兒——啊!”

“快去請太醫!”

五公主亦是在一旁奄奄一息的躺著,瑾貴妃眼角掃到她的小小身影,發瘋似的跑到跟前抱著孩子失聲痛哭,看著沒了氣息的女兒不知如何是好。

劉明忠接到消息,一刻也不敢耽擱,當即拍門道:“萬歲爺,不好了,五公主把四公主推進湖裏了。”現在也顧不得裏麵是什麽情形了,公主們金枝玉葉,有個萬一他們的腦袋都不夠砍,尤其萬歲爺真心疼愛五公主了。

萬歲爺和慕桑趕到的時候,四公主和五公主分別抬進了殿內,一大群太醫圍著五公主去了,萬歲爺亦是理所當然的去了五公主處。

慕桑進去的時候,淑妃咬著帕子哭,年輕的兩人太醫一臉菜色的不知所措。淑妃淚眼婆娑:“瑾貴妃把院首院判有名的太醫都叫過去了,明兒怎麽辦?”

慕桑衝到明月跟前的時候,小小的人兒麵色蠟黃的躺在**,沒了呼吸沒了心跳。

沒一會兒,對麵傳來了一陣陣哭聲,陣陣哭聲撕心裂肺、哀痛欲絕。

慕桑覺得天旋地轉,明月……忽然想起以前學過溺水急救的知識,這會兒什麽也顧不得了,人工呼吸和胸外按壓交替著使用。

漸漸的明月的麵色變得紅潤了,緩緩的有了弱弱的氣息,慕桑扶著明月側臥,從後背拍著吐了幾口水,小人兒慢慢的睜開了眼睛。淑妃在一旁哭的稀裏嘩啦,不住的念佛:“阿彌陀佛,大慈大悲的觀世音菩薩保佑。信女願一生給菩薩燒香拜佛,時時抄寫經書。”

明月睜開眼睛看了一圈又昏迷了,慕桑一摸她的額頭,滾燙滾燙的。

發熱了,這麽小的孩子即是溺水又是發熱,弄不好就是肺炎了,在這個一場風寒就能要一條命的時代,發燒意味著無藥可救,哪有什麽消炎藥。

年輕的太醫見證了奇跡,激動的給四公主把脈,兩人商量了半天,沒個定數,膽子較大一些的出來跟慕桑商議:“回稟娘娘,公主的發熱已發到心肺裏了,若是不用猛藥便……”

慕桑盯著臉色通紅的明月,問道:“若是用了,你有幾成的把握?”

太醫底氣不足,低聲道:“回稟娘娘,五成有餘。”

慕桑瞧著淑妃已經亂了心神,便自主做了決策:“五五分,這回真的待看命了。你用上,公主的情況隨時匯報。公主安康了,你們重重有賞。”

綠枝隨著太醫去煎藥,叮囑:“大人們都是聰明人,什麽話該說什麽話不該說,大人們心裏都有數,上陽宮的那一位可不是什麽善茬子。”

兩位年輕的太醫冒了一身冷汗,那位公主多半是不大好,連忙說道:“多謝姑姑提點,我們都明白。”

喝了發熱的藥,明月裹著被子睡得舒服了,淑妃不眨眼的盯著她看,生怕一個不留神她的明兒就沒了。

綠枝扶著慕桑到外邊的羅漢**休息,慕桑手臂拄在炕幾揉著額頭,綠枝心疼便按摩著肩膀,低聲說話:“娘娘,五公主沒了,瑾貴妃哭暈了過去,已經移到上陽宮了。”

慕桑聽了這消息更加煩悶,這裏麵醃臢手段就是多,多到防不勝防,多到讓人厭煩,果然出宮是最好的選擇,歎了一口氣說:“宮裏不太平,人人都盯著那個位置,人心浮動。這些天多加小心,過幾日咱們就出宮去。”

綠枝答應道:“是。”今日娘娘入宮第一日就來了這麽些事,她也厭倦了,這宮裏也沒什麽留念的的了,娘娘其實在宮外更開心些。

明月發了三天熱,好不容易撿回了一條命。

瑾貴妃便鬧到了館娃宮,說是四公主推了五公主,害死了五公主。

伺候四公主在場的那幾位宮人齊刷刷的跪在地上:“奴婢們被五公主遠遠的喝退了,不敢靠近半分,五公主說若是敢靠近就要了奴婢們的狗命。奴婢們聽見四公主落水了,可五公主的奶娘擋著不讓奴婢們過去。”

明月剛剛從鬼門關回來,清瘦的麵容上滿是羸弱,原本長得冰雪聰明,這會兒就如同被拋棄的貓兒狗兒一樣,可憐兮兮的說:“是五妹妹叫我去湖邊看魚,然後妹妹推了我。湖裏的水真的好冷,明兒再也不要看魚了。”

五公主的奶娘死不承認,隻是哭著說冤枉:“是四公主推了五公主,對,就是四公主推了五公主。萬歲爺饒命!萬歲爺饒命!”

成帝沉著臉不說話,慕桑覺得諷刺,冷眼看著他,道:“萬歲爺可是天下人的父親,定不會徇私枉法、屈打成招。”

成帝臉色沉沉的看著慕桑,似要活剮了她:“去審,朕要聽實話!”

淑妃圍著明月打轉,慕桑隨著他們出去,瞧著瑾貴妃柔弱不能自理的倚在成帝懷裏。

慕桑冷笑道:“瑾妹妹怎麽就如此容不下先皇後族妹的女兒,這樣心胸狹窄的人怎麽配坐鳳座之位。十年樹木百年樹人,妹妹聽姐姐一句勸,你還是先學著如何做人。”

慕桑也不管他們麵色如何青紫交錯,福了一禮冷笑著轉身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