偌大的國公府,鴉雀無聲。

唯有老夫人的洪壽院擠滿烏泱泱的人頭。

餘氏跪在首位,帶頭聆聽教誨,老夫人給蔣淑宜賜座,蔣淑宜則起身坐好。

老夫人靠著軟墊,半躺在床,聲音一下子暮氣沉沉:“大夥都知道,咱們國公府遭了難,趙陽那邊我會命他繼續打撈寧國公,但是你們應該明白,半個月過去了,恐怕隻剩噩耗。”

說到此處,有姨娘嚶嚶哭泣,餘氏扭頭嗬斥:“都給我把嘴巴閉上。”

老夫人歎息:“算了,讓她們哭吧,待會也是要哭的。”

餘氏抬頭,眼眶紅了一圈。

老夫人緩了緩情緒,靜默良久,吩咐餘氏:“發喪吧。”

這一句,滿是疲憊。

滿地的姨娘仆人,霎時爆發出洪亮的哭嚎,愴地呼天。

原本蔣淑宜對於寧國公的死心無波瀾,處於這樣悲愴的氛圍之下,腦袋發蒙,難免生出幾分生死有命的感慨。

人就是這樣,自己下場淒慘之時,恨世恨天,境遇好上一些,原本那些憎恨之人,也不如記憶裏麵目可憎,更何況這人還死了。

人死如燈滅,寧國公終究還是如上一世一般死掉。

他加諸於她的孽,卻無人來還。

蔣淑宜剛麵容悲戚幾分,老夫人就開口攔住她:“你有身子,切不可同她們一樣傷心,心意到即可。”

“是。”

麻布高高掛上,人人披麻戴孝,整個國公府霜打過的白。

檀木棺槨裏,放的是衣冠塚。

鏗鏗鏘鏘的鑔鑼聲和嗚咽聲攪拌在一起,老人和女人的眼淚摻合到一塊,哀哀欲絕。

上香者絡繹不絕,餘氏也真真成了一個不幸的寡婦,接待了一個又一個。

蔣淑宜跪在軟墊上,心是從未有過的平靜。

“忠勤伯世子前來哀悼——”

隨著這一聲高喊,蔣淑宜的動作一頓,卻隻是凝滯了一瞬,不動聲色地繼續將手裏的紙燒完,煙熏火燎對胎兒不好,她起身回房休息。

銀翹扶著她,兩人踩著青石板,路過花園。

自從開始辦喪禮,國公府烏煙瘴氣,還是園子裏的空氣新鮮。

春季花團錦簇,桃花開得如火如荼,等再到夏季還可以摘桃子吃,真好。

“淑宜妹妹。”

聽見喊話,蔣淑宜麵容驚變,回頭嗬斥:“這是後院,貴客該在前廳。”

江楓今日換了一身玄衣,聽見她的話佇立在原地,拳頭捏緊,與她保持了十臂的距離說話,枝頭的桃花花瓣零星灑落在肩膀,他也無動於衷。

他的神情落寞,盯著她的小腹,苦澀一笑:“聽聞……聽聞你有了身孕,可是當真?”

蔣淑宜四下探看,擔心被人撞破惹出事端,在他複雜的目光中點頭。

得到肯定的答案,江楓的笑更加支離破碎起來,越發顯得陰鬱。

“原來是這樣。”他失魂落魄道。

蔣淑宜沒有時間陪他感時傷逝,吩咐銀翹:“我們走。”

兩人擦肩而過之時,江楓握住蔣淑宜的手腕,力道之大,骨頭都生出絲絲疼意。

“你幹什麽?放開我。”蔣淑宜用力掙紮,銀翹也忙去掰江楓的手,“世子還請放過我家……”

猝然,江楓鬆開手,垂下手臂,也垂下眸子,仔細盯住蔣淑宜的表情:“淑宜妹妹,我們真的回不去了嗎?”

回去?

他想回哪兒去?她們之間早就在他漠不關心中斷了啊。

蔣淑宜連忙後退半步,嫩白的小臂上被捏出指痕,她揉搓舒緩,回看江楓的眼神不似之前友好。

她斬釘截鐵道:“江世子,過去就過去了,人若一直把自己困住遺憾裏,怎麽死的都不知道,這個道理我希望你也能早點明白。”

江楓閉了閉眼,他的淑宜妹妹,懷了別人的孩子……

“是不是因為這個孩子,你不願意跟我走?”

蔣淑宜否認:“沒有這個孩子,我也不會跟你走,你怎麽還是不明白,我和你已經不是一個世界的人了。”

那個渴望搭救的愚蠢的蔣淑宜,已經死在一次次失望中,死在上一世的絕望裏。

今生的蔣淑宜,隻想依靠自己,也隻有依靠自己。

他與她麵對的處境大不相同,他不過是為賦新詞強說愁的世子,最悲傷的事也不過是考不中功名,抑或是心上人嫁了旁人。

她不同,她要生,要救外祖母,要不停地攀爬。

她的身後,是命運的鍘刀。

江楓抓住蔣淑宜的肩膀,指骨用力捏緊,仿佛要把她捏碎。

“不……不是的……淑宜妹妹,我隻問你,現在你可是幸福的?”

他的眼神深邃似海,有她看不懂的執著,瘋魔了一樣。

真是好笑,他哪裏生出這遲來的深情。

蔣淑宜雙手往外打掉他的手,吼道:“我幸不幸福跟你沒有關係,我需要你的時候你不在,我不需要你了,你也不必再來!”

江楓忽而抬眸,眉心用力,意識到什麽,眼裏浮上一層痛苦,艱難道:“你在怨我……”

蔣淑宜側過身子,目光放空在園景之中,不作聲回答,便是默認。

江楓忽而湧上一股委屈,她怎能怨他?

當初是她自己爬上寧國公的床,被收作外室也是她自己一手造成,甚至如今成為霜寡,也是她走出來的路。

她為何還要怨他?

這怨從何處而生,好沒有道理。

真要說怨,那也是他怨她無情才對。

想到少陰山的凶徒,江楓長呼一口氣,壓抑心口的鬱悶,試探道:“淑宜妹妹,我們之間是不是有什麽誤會,還是說你有難處?”

蔣淑宜對上江楓關切的目光,心口突突,他終於願意問她這個問題。

既然他問了,說明他願意相信她,甚至對及笈那日起了疑心,如果告訴他自己被算計,讓他知道繼母和蔣晩的所作所為,定會幫她。

她握緊手心,又泄氣般鬆開,“我……”

“你說出來,如果有人脅迫你,你就告訴我,我會幫你的。”

“我……”

她在猶豫掙紮。

“哎喲我可憐的女兒,你怎麽在這裏?”

一道久違的聲音傳來,明明語音爽朗,站在烈日暖陽裏的蔣淑宜,卻感到後背襲上一股寒意。

差一點……就被繼母撞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