蔣淑宜的手被繼母抓在手心,仿若被扼住腕脈。
她僵硬著轉頭看過去,婦人慈眉善目,今日穿著樸素內斂,見到蔣淑宜,眼中泛出淚意:“我可憐的孩子,竟然如此命苦做了寡婦,我和爹爹都很擔心你,你可還好?”
瞧她這好演技,真叫人以為蔣淑宜是從她肚子裏鑽出來的。
蔣淑宜睫毛輕顫,沒有說話。
繼母接著道:“你外婆寫了信給你,她對你的擔心不比我和你爹少。”
這又是拿外婆在要挾蔣淑宜,剛才的對話也不知道繼母聽到哪一步,不管繼母聽沒聽到,都會不時敲打一番,好讓蔣淑宜乖乖聽話。
聽懂繼母的弦外音,蔣淑宜一個激靈,什麽心思都散了,咬牙回:“我身子不舒服,先回去休息了。”
繼母掃過她的小腹,欣慰道:“好好好,你現在金貴著,快些回去修養。”
蔣淑宜忽視掉江楓要盯出一個洞的目光,路過蔣宵,對方往她的方向挪動一步,叫了聲“姐姐”。
蔣淑宜頷首,抬步離開。
不能拿外祖母的事來賭!
一絲一毫的動搖她都不敢賭。
***
因著寧國公的死,老夫人深受打擊,這些時日病了。
蔣淑宜帶著銀翹前去侍奉。
她親手接過仆從端上來的藥碗,吹了吹,道:“老夫人,喝藥了,藥涼了就不好了。”
老夫人閉目坐躺著,親和虛弱:“你來了,前些日子罰你,可有怨我這個姑母?”
蔣淑宜一詫,老夫人竟然病得將她的聲音當作是餘氏,解釋道:“老夫人,是妾身,夫人正在前院接客。”
老夫人這才幽幽睜開,掃她一眼,又閉上。
那雙眼不似之前犀利明亮,光芒透著渾濁,看上去很沒有精氣。
嗓音更加氣虛:“過幾日我就會好起來,這幾日不過是讓餘氏代掌中簣,你且放寬心。”
蔣淑宜自然盼著老夫人能好起來,餘氏心狠手辣,軟刀子也能折磨死自己,她還需要仰仗老夫人這尊大佛。
這幾日辦喪禮,餘氏自然騰不出手,後麵真得空了,恐怕難說。
“妾身相信老夫人一定會盡快好起來。”說完她把藥匙遞過去。
老夫人微微低頭,由著蔣淑宜喂藥,之前她瞧不上蔣淑宜這個外室,覺著這個女人故意勾引鞅兒,自甘下賤。
作為正室出身,最看不慣的就是蔣淑宜這樣的,然而近日瞧著這外室女倒也算安分守己。
這女子長得美,卻比看上去要老實,再加上肚子裏懷的是鞅兒的遺腹子,她願意叫這女子母憑子貴。
老夫人喝完,慢騰騰道:“府中這些日子憋悶,你不用管,無聊了可以出去逛一逛,買些喜歡的首飾衣裳,記在國公府的賬上就好。”
老夫人說了半天話,精神更加不大好了。
“出去吧,我要歇一會兒。”
“多謝老夫人。”蔣淑宜道謝,收好藥碗,“老夫人好生靜養。”
蔣淑宜領著銀翹出來,麵色黑沉,握著銀翹的手比尋常還要用力。
銀翹擔憂喊:“姑娘怎麽了?”
蔣淑宜緩緩搖頭,心中越發不安,道:“老夫人瞧著……不大好,你可記得府醫之前是如何說的?”
銀翹回憶了一陣,道:“府醫說老夫人悲傷過度,但身子一向硬朗,並無大礙。”
“是嗎?”
可是蔣淑宜瞧著老夫人神誌不清,不像很快就要轉好的麵貌。
她沉思了一陣,停住腳步,“無論怎樣,銀翹,我們要早做打算。”
求人不如求己,既然老夫人都叫她上街買東西,這樣的好意怎麽好辜負呢?
人流如織的街道,蔣淑宜一間間掃**。
比起衣服和首飾,她更需要的是囤積吃食和安胎的藥,且要借著買衣服首飾的幌子,暗中進行。
翠玉軒。
主仆二人忙了一天,早就乏了,特別是蔣淑宜,懷著身子,屋子裏人又多又悶,吩咐銀翹善後,自己準備先行回馬車。
“姐姐。”蔣晩乖巧叫住了她。
蔣淑宜含笑頓足:“妹妹。”說起裝腔作勢,蔣淑宜不比她差。
蔣晩瞧了瞧她身後的店鋪,微微掩唇,無奈勸說:“姐姐,寧國公剛剛去世,你就忙著置辦首飾,這樣叫別人看見了會說你無情的。”
她的話聽著是好言相勸,實則聲音並不小,似乎一點也不擔心被別人聽去了對她這個姐姐產生非議。
蔣淑宜暗暗掐自己掌心一把,眼角浮上紅,“我有什麽辦法,老夫人見我傷心,這才故意打發我出來散心……”瞟到飄動著簾布的馬車裏的玄色衣角,蔣淑宜話音凝滯。
不知道繼母又對江楓說了,竟和蔣晩一個馬車。
嗬,總歸會說蔣淑宜已經是人婦,他得避嫌,否則也不會連馬車都不下來。
原來如此。
蔣晩這一問,是故意刁難蔣淑宜。
若是蔣淑宜表明為寧國公傷心,那就坐實了她對多年的竹馬無情,把江楓往外推,若是不為寧國公傷心,又太過無情,傳回老夫人的耳朵裏也是不好的。
蔣淑宜本就不想江楓還掛念著自己。她不願意搭理他,也是希望他能好好的,當個陌路人。就算知道江楓就在馬車裏,能聽見她和蔣晩的對話,她也是要繼續裝作傷心。
但是蔣晩把江楓當作寶,屢次刁難於,蔣淑宜也很反感,轉頭道:“對了妹妹,從小到大你就喜歡我挑選的東西,說來好笑,我的東西你都愛搶,今日既然遇見了,不妨看看姐姐選的物件裏有沒有你中意的?”
“你、你胡說什麽?”蔣晩下意識往馬車裏瞟,心虛反駁,“姐姐不要亂說。”
蔣淑宜寵溺一笑:“好了好了,不說以前了,好在你娘看不上寧國公,否則我還擔心你要連我看上過的人都要……”
今日江楓對蔣晩和蔣母態度冷淡,蔣晚借著替他試探姐姐心意的由頭,好不容易與江楓同坐,結果被蔣淑宜一番話道破。
蔣晚氣得滿臉漲紅,支支吾吾打斷:“我、我還有事,先走了。”
蔣淑宜看著蔣晩灰溜溜爬上馬車的模樣,撇撇嘴,大的對付不了,小的卻是個不中用的。
她撩開國公府的馬車,眨眼進去,忽而,她的手腕被一道沉穩的力道拽住,來不及反應,她的人已經跌落進一個懷抱。
男人垂首盯著她,浩如煙海的眸子泛起冷光,猶如毒蛇的一雙危眼。
許久未見,男人下頜骨的線條變得更加鋒利,用力咬緊的牙根清晰可見。
他消瘦了許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