殺青後的第三天剛巧是中秋節,巫雨清要去某衛視的中秋晚會唱歌。

2020年年末的工作隻剩下一些活動通告以及出專輯。

演唱結束後,她脫下演出服,坐車趕往飛機場。

現在是真的要回京了。巫雨清在候機室裏有點坐不住。

她走到機場的落地窗前,望著深夜裏繁忙的停機坪。巫雨清還記得上輩子被宗政航的人半強製地從拍攝地點帶到機場,坐最早一班回京的航班。

她嚇壞了,完全沒想到會遇到這種事。宗政航的司機突然出現,接著節目負責人就通知巫雨清不用錄了。

那時她和宗政航的聯係越來越少,默認雙方都知道將要分手。巫雨清還想著等節目錄完,她就回京城約宗政航出來當麵說分手。不能在手機上說這種事,要態度端正,好聚好散。

那時,她為即將到來的分手心痛不已,但也認了,人隻要活著就會遇到心碎時刻。她還打算分手後大哭一場,蒙頭睡覺,吃大餐,再約朋友逛個街。

巫雨清打電話問宗政航這是怎麽一回事,為什麽,他憑什麽。

等她被送回京,宗政航說他已經聯係了她的經紀人,過幾天京城電視台有個節目,巫雨清去錄完全沒問題,當作之前終止她錄製工作的賠償。

他說他可以在電視台裏給她找個工作,他們再也不會異地。

***

通知乘客登機的廣播讓巫雨清從回憶裏走出來。她收拾情緒,和身邊的助理以及安保人員一起登機。

她在飛機上睡了一覺,落地後又在車裏睡著,勉強算是睡了一整晚。

到了別墅,正是早餐時間。餐桌上擺著巫雨清早上愛吃的所有食物,她坐下。

休中秋假的宗政航穿一身黑,坐在巫雨清的身邊,在她拿起餐具的時候說家中親戚過世,他們需要去參加葬禮。

宗政航結婚的事,該知道的人都知道了,家族性的事務自然不能像單身漢一樣一個人去。

巫雨清將嘴裏的食物咽下:“你知道我現在的出場費是多少嗎?”

她的意思是不會配合宗政航出演新婚宴爾。

宗政航說:“你不是不想住這裏嗎,我們可以換個地方。”

她確實很討厭這棟房子,全是糟糕的回憶。

“你知道我最想擺脫的不是房子。”巫雨清說。

宗政航點頭:“我知道,我們慢慢來。”

去世的是宗政航的表舅,溫言和宗政濤都出席了葬禮,來賓們安慰完喪親的家屬,沒有立刻離開。

來來往往的人看起來派頭都不小,宗政航的父母周圍圍了一圈人,他們顯然不是在追憶死者的過往,看神情和姿態更像是在聊工作或者借機加深友誼。

和宗政航打招呼寒暄的人也不少,巫雨清站在他的身旁,如果不是哀樂還在禮堂中循環播放,會有在出席活動的錯覺。

她看著禮堂中的遺照,年過半百的中年男人,和溫言有血緣關係,但兩個人長得一點也不像。

宗政航的堂舅是個大商人,死於急性病。他的妻子看上去不到30歲,但她身邊的小男孩已經五六歲了。她哭得渾身都在抖。

在禮堂的另一側,是死者的原配,原配身邊有一對20歲左右的男女,看上去都挺難過,但誰都沒哭。宗政航一到禮堂,最先勸慰的是他們。

巫雨清聽著哀樂,在想自己的葬禮,不知道媽媽會選哪一張照片當她的遺照。

她的壽衣和老人一樣是唐裝嗎?

墓碑上千萬別放照片,太陽曬一段時間就發黃模糊,怪嚇人的。

還有哀樂。要是早知道自己死得那麽突然那麽早,她會提前做好葬禮歌單,絕不放哀樂。

巫雨清又覺得自己這樣認真琢磨挺可笑,死都死了,何必在乎火化前的針頭線腦。

死亡讓人頭腦清醒。她寫歌、演唱、拍戲,除了熱愛,還有一部分是覺得創作是最接近神權的事。

作品替作者活著,甚至比作者活得更久更好。

宗政航向前來打招呼的人介紹巫雨清。許多人都把巫雨清認出來了。他們有的自以為隱晦地打量她,想和熒幕上看到的形象做對比,有的直愣愣看著她的臉,有的激動地要簽名。

宗政航的父母在葬禮結束後很快離開,走之前還過來和兒子兒媳說了會兒話。

溫言說昨晚的中秋晚會她和宗政航的爸爸都看了。

她一開口就讓人走進她的節奏和氛圍裏,溫柔和煦的語氣讓巫雨清感覺自己是她一直關心的孩子。

這樣母親,為什麽會生養出偏執狂?

隻能說出身和家庭不代表一切。

今天宗政航自己開車。巫雨清坐在副駕駛,駛離停車場後,她注意到他們沒有原路返回。

“去哪裏?”

“不回別墅住了。”他看著前方路況,“貓和狗要跟著我們住嗎?”

巫雨清皺眉,“你要在別墅專門安置給寵物放食物鏟屎的遛狗員?”她反應過來,“你打算送人?”

宗政航對寵物沒什麽感覺,送人也會找靠譜的人家。巫雨清喜歡寵物,但她長期出差,如果不是有家政,照顧寵物就全是宗政航的活兒。

她是在決定不帶狗去拍戲時,意識到自己的職業不適合養動物,可既然養了就要負責。

“咪咪和燦燦當然要和我住,以後我出差,照顧它們的費用我來出。”

宗政航的嘴角翹起來,怎麽可能讓巫雨清掏錢。問寵物的去向沒有別的意思,不管巫雨清做出什麽決定,兩個小動物的安排都隻是他一句話的事兒。

他喜歡這樣的時刻,和巫雨清獨處,說些小事,和世間所有夫妻一樣。宗政航打開車載電台,又開了天窗。

風灌進車裏,吹動巫雨清領口的紗。她的手指在觸摸屏上點來點去,身體往中間湊了些,宗政航捕捉到洗發水的味道。

巫雨清愛換洗發水和發膜,沒有鍾愛的品牌和款型,每當宗政航聞慣了一個味道,她就換了。

香水也是,有她自己買的,也有品牌方送的。她噴不噴、噴哪瓶,全看心情。

宗政航喜歡她噴中性香,太過柔媚的味道不適合她。他印象最深的是那瓶忍冬。

初吻。

那時巫雨清身上就是忍冬的淺淡香氣。

宗政航以為自己的鼻子出錯了,花香似有似無,像情緒激動時出現的錯覺。

還沒學會穿成套內衣的少女,已經學會噴香水出門。

巫雨清終於找到一個不講路況、不念廣告、不說新聞的電台。

音樂電台。貌似沒有主持人,一首歌結束了緊接著下一首,純音樂、歐美說唱、韓團熱曲……聽不出歌單的側重和偏好。

車駛進隧道。隧道比外麵安靜,隧道燈穿過車窗照亮車內的小世界。

巧合。進隧道後的歌是家喻戶曉的流行音樂。

不知道是什麽三流電台,放歌竟然不放專輯版,放音樂app裏不要錢的live版。歌手邊唱邊和觀眾互動,成千上萬人一起唱。

最後一段巫雨清跟著哼:

“聽你安排的豢養

聽你所有的話 誰在乎太陽

盲目的手 撫慰我的擦傷

讓你命令我歌唱 讓你將我捆綁

誰在乎光亮 丟掉自由

就是自由的方法”

情侶間私密的博弈和拉扯,配合活潑的曲調,作詞人筆觸甜蜜。

歌手唱出陷入愛戀中的無畏和暢快。巫雨清的跟唱卻沒有這份灑脫和肆意,她的歌聲安靜,在車內縈繞一圈,留下寂寞的尾音。

隧道出口就在眼前,很快,黑暗被拋在身後,天光降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