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多過去,別墅大變樣。

院子裏樹多了幾棵,買的不是樹苗,高高大大。房前的噴泉沒有了,左側的露天泳池移到後院。

比起前院大到可以打高爾夫的草坪,後院的樹更多,看樣子等到春天還要栽花。

草坪上有花蠻好的,巫雨清不喜歡玻璃花房,這一世宗政航便沒有蓋花房。

一樓不再擺鋼琴,一共大小兩個會客廳,大會客廳的麵積能辦舞會,小會客廳則能看到後院最好看的角度。

二樓是圖書室、健身房、練舞房、工作室。

宗政航想帶巫雨清去看三樓的客臥、兒童房、玩具室,以及四樓五樓,但巫雨清在二樓囫圇看了一圈後就跑到圖書室看自己的書都擺到哪些地方了。宗政航沒辦法,不知道她要看多久,就去忙自己的事了。

比起以前一人一個書房,家庭圖書館顯然能裝更多書。

鑒於上輩子的宗政航收拾公寓卻弄丟了她的書,巫雨清非常認真地檢查書架。可沒有超憶症,她記不住自己的所有書,隻知道印象深刻的好書都在,計劃看的書在,還沒讀完的書也在。

緊接著,巫雨清看到了應該放在老房子的相冊。

她的相冊,從出生到小學畢業的影集都在書架上。

巫雨清左右看了看,宗政航的相冊不在這裏,他小時候的相冊還在他父母家。

有家政日日打掃,這裏不像老房子那樣什麽時候去都能看到一層灰。

巫雨清踮腳取下相冊,它們像書那樣排列整齊,按照時間順序從左往右。

比起嬰兒時期和幼兒園時期,巫雨清更愛翻小學時期的影集。

她記得7歲後每張照片的由來。

抓著相冊的手還沒收回來,一張塑封照片就從冊子裏調出來。

巫雨清撿起來。

是她和父母在香港迪士尼拍的照片。

暑假的港澳遊,快樂的夏天,媽媽特意給巫雨清買《美女與野獸》裏貝兒的裙子。

迪士尼公主裏,巫雨清最喜歡貝兒。因為貝兒的男朋友可以變成毛茸茸,而且貝爾不是公主也不是貴族。她成為主角不是因為她的血統,而是因為勇敢和善良。

去迪士尼樂園的那天,媽媽用卷發棒給巫雨清卷了頭發,和動畫片裏的貝爾特別像。

園區裏的玩偶很貴,隻能買兩個回家,巫雨清糾結了好久。

為了和裙子配套,她非要穿帶根的小涼鞋,臭美的結果就是走了一點路就腳疼。

媽媽生氣,說早就告訴她穿這雙鞋根本沒辦法好好玩。

巫雨清怎麽可能放著這麽大的遊樂園不去玩,說自己可以脫了鞋襪光腳走。

媽媽眼看要發火,爸爸拿著冰激淩及時趕到,分給母女二人。

一家三口坐在園區的椅子上吃甜筒。

吃完甜品,爸爸背著女兒走路。

“你就慣著她吧。”媽媽沒好氣。

巫雨清好愛爸爸,趴在他的背上,湊過去親爸爸的側臉。

“還能背幾次啊。”爸爸說,“清清一眨眼就要長大了。”

現在想來,不喜歡穿高跟鞋的習慣,就是那年的迪士尼之行留下的。

爸爸不會在她每一次腳疼的時候趕過來。

這張照片怎麽會在這裏。

她不是放到行李箱裏了嗎?

巫雨清坐電梯去五樓,顧不上觀賞新的臥室和衣帽間,在衣櫥旁找到行李箱,手一拎就知道不用打開了。

很輕,是空的。

她環顧自己所在的空間,奢華的大房間,整麵牆的鞋子、包包、手表、寶石,比這些配飾更多的是衣服。

大衣、裙子、襯衫、褲裝、內衣、羽絨服、比基尼。

女人所有的世俗夢想都濃縮在這間房子裏。

這裏是商品拜物教的聖殿。

如果金錢物質是衡量一個人的標準,何必喜愛迪士尼裏的公主,每個豪宅裏的女主人都是這個世界的公主。

公主這個詞就很有深意,生而高貴,人上人,與之對立的詞是平民。

從小就聽這樣的故事睡覺:作為女孩要漂亮,見到王子要展現善良和歌喉,嫁給他之前會受點罪,但這是值得的,想住城堡怎麽能不付出點代價。

巫雨清不知道自己的證件現在在哪裏?她沒有把行李箱放回原位,坐在衣帽間的沙發凳上。

她的位置,正對的是包包架,各色各款的包映入眼簾。

奢侈品的溢價之誇張,但它們之所以叫奢侈品,就在於這荒誕的溢價。

巫雨清的第一個包是媽媽送的。收到大學錄取通知書的那天,媽媽把愛馬仕的康康包放到她眼前,說女兒的第一個包由媽媽來送。

“男朋友要找喜歡的,而不是送你包的。”媽媽說,“家裏不差錢,你不會沒房子住沒飯吃,安全和溫飽都解決了,對自我價值的追求才會帶來穩定持久的快樂,新包的快樂頂多維持一周。”

“你長大了,要是喜歡奢侈品,自己掙錢買,不要伸手朝別人要。”

“任何東西都不要朝別人要,自己掙。”

媽媽語重心長,但巫雨清背著新包對著穿衣鏡照來照去。

“老公的錢也不要哦?”巫雨清接話。

她從小就知道爸爸的工資卡在媽媽那裏,現在繼父的錢……絕對也在媽媽那裏。

巫惠敏一巴掌拍在巫雨清的屁股上。

“老公是老公,別人是別人。你和我抖什麽機靈?哪種男人是別人,哪種男人能當老公,你搞清楚再過來和我強嘴!”

“對我好的就是老公咯。”18歲的巫雨清說著網上抄來的標準答案。

巫惠敏冷笑:“什麽是好,怎麽個對你好的方式?”

巫雨清卡殼了,她哪裏知道。

巫女士懶得再和蠢丫頭說話,離開女兒的房間,讓她一個人對鏡子美個夠。

巫雨清見媽媽走了,琢磨她要穿哪些衣服和這個包搭配。

康康包的價錢巫雨清早有耳聞,她的手機電腦遊戲機吉他全加起來都沒它貴,唯一比這個包貴的就是她的鋼琴了。

地震了一定要拿著包跑。

這個念頭一閃而過,然後巫雨清就愣住了。

商品的價格在她心裏這麽重要嗎?

後來上大學,真的有男生送她包。這個男生和普通男生不一樣,送奢侈品的順序是倒過來的,先送鑽戒,再送項鏈,最後才想起來送包。

巫雨清收到包的時候,很給麵子地露出開心的樣子(也確實開心),當場就背給他看。

“周末就背出去!”她興衝衝地安排。平時上課要背書包的,為了曬包手裏拿著書和筆袋去教室,巫雨清做不出來這種事。不是沒有虛榮心,而是外出時雙手不能解放的感覺很糟糕。女孩子出門零零碎碎的東西有很多,手帕紙、飯卡、手機、身份證,路過商店肯定會進去買點有的沒的,沒書包豈不是還要拎塑料袋,超麻煩。

宗政航也有課要上,不可能一直跟著她當拎包員。

說到拎包員,其實外出的話,包包還真是宗政航背的時間多。

剛出門時會想著這一身已經搭配好了,包裏也隻有耳機口紅氣墊身份證,輕得很。

但15分鍾後,這個很輕的包就挎到宗政航的肩膀上了,成為直男的時尚單品,春夏是嫩黃淺綠淡藍粉紫,秋冬就是黑白棕咖,偶爾還毛茸茸的(人造毛)。

巫雨清想到這裏就樂了,這哪裏是送女友,明明是宗政航買來自己背的。

“你也背背看,你背的時間比我多。”她把包放到宗政航懷裏。

宗政航想反駁她這句話,但一想,每次出門他確實一直在背巫雨清的包,夏天還負責撐遮陽傘。

而且現在巫雨清笑得這樣開心,他怎麽能掃她的興,於是就背上了。

巫雨清當即決定周末要穿得花花綠綠,但宗政航——

“你周六穿深色衣服哦。”她通知,並附上說明,“深色衣服背白包好看。”

宗政航點頭。

巫雨清覺得他好乖,乖得惹人憐愛。

“地震了這些東西我都不要,但一定會拉著你跑的。”她說。

鑽石戒指,珍珠項鏈,寶石胸針,愛馬仕和普拉達的包,都沒有你珍貴。

巫雨清這輩子的第一個包不是媽媽送的。

她告訴宗政航,上大學後找別人談戀愛去,別來煩她這個高三生。宗政航見不到她的人,開始送她裙子,從9月送到11月,11月18日宗政航過生日,當天快遞給巫雨清一套珠寶,讓她記住他的生日。

這套寶石首飾倒像是宗政航給自己的成人禮。成年的宗政航不再送巫雨清裙子,向富二代的刻板印象靠攏,送她包。

包比裙子方便,裙子還要挑板型款式,一個不注意還會顯得審美不好,包就不需要動腦子。

買就是了,不會出錯的。

高考後她參加選秀,一去就是兩個月,連錄取通知書都是媽媽代取的,臥室裏的那場“自己掙和老公給”的討論自然沒有發生。

媽媽也沒有在那個夏天送她康康包,而是在她拿到駕照後送了一輛車。

宗政航找過來的時候,看到衣帽間走道上的行李箱,以及坐在沙發凳上發呆的巫雨清。

沒有他預想中的失魂落魄、方寸大亂、激動憤怒或者悲傷痛苦。

他猜不到她在想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