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上去挺不錯,注意到他過來了,還拍了拍她身旁的座位。

宗政航就過去了。

他們坐在一起。

這姿勢和距離他們都很熟悉。

無數次坐在一起,階梯教室、圖書館、自習室、餐桌、電影院、操場的草皮、籃球館的觀眾席、轎車內、候機室、商場門店裏的沙發、餐館門口等著叫號的凳子。

並肩上課、走路、讀書、寫作業、吃飯、看電影、等待。

同床共枕也算某種意義上的並肩,臥室的燈關了,還有人玩手機,看到搞笑的段子和視頻立刻就要分享,和旁邊的人一起看。

肩挨著肩,腦袋湊在一塊,手機屏亮起的光不斷變換顏色和亮度,照亮黑暗中的兩張臉。

笑點不一樣,不是每次分享都會一起笑出聲。

在T大念書的巫雨清,永遠是最後鎖屏睡覺的那個人。宗政航不喜歡她熬夜,到點就沒收手機,拿到臥室外充電。

衣帽間很安靜,這份安靜他們也很熟悉。禮堂總是安靜的,這裏是他們穿婚紗和燕尾服接吻的地方。

如果巫雨清對空間和麵積更敏感點,會發現他們現在坐的位置,是當初婚紗台擺放的位置。

“計劃去哪兒?”宗政航開啟對話。

“沒有計劃。”巫雨清說。他比她更清楚,她哪兒都去不了。

那為什麽收拾行李,為什麽裏麵有除結婚證和戶口本外的所有的證書,為什麽放一張全家福?

宗政航無聲地問。

他最震驚和毛骨悚然的就是那張全家福,這讓他想到巫雨清被槍擊後他做的噩夢。

巫雨清“聽”到了,但她該怎麽說。

因為她意識到斯德哥爾摩綜合征,不是想得就能得的病。

所以收拾行李。

哪怕無法離開。

因為如果不收拾好,她總是想起上輩子兩次提出分手的場景。

一次是她收拾到一半接到繼父的電話,公司出事了。

一次是她宣布分手後被關在房子裏,關她的人坐車趕往機場,按計劃出差。她在這偌大的房間裏,如同一件家具,等主人回來處置。

猶如一個暴斃的亡靈——她確實是一個暴斃的亡靈,真奇怪,宗政航怎麽不嫌她晦氣?——想著生前沒做完的事,徘徊不前,不願赴黃泉,非要做完這件事,放下執念才行。

於是她收拾了一個行李箱,放在衣帽間裏。

行李箱就是可能性,一個說走就走的可能性,也許概率很低,哪怕無限趨近於0。

但它存在。

人生有無數可能,不該無視和放棄任何可能性。

風華正茂的青年可能活不過30歲,掉到海裏的人可能隻是腦震**,珍惜的人可能傷害你,極力避開的人可能成為夫妻。

“也許你明天起床,看到我就煩,覺得自己在一個女人身上花費這麽多心思和精力是一件很愚蠢的事。”

“也許你在單位食堂吃飯的時候,發現一個人格外可愛,從此每天都期待能遇到他。”

“也許你午睡後大徹大悟,決定放過彼此。”

“也許……”

宗政航把婚戒戴到巫雨清左手無名指上,打斷她天馬行空的排比句。

領證快3年了,這是巫雨清第一次見到她的婚戒。

鑒於她對這段婚姻的反對和漠視,宗政航自己戴男士婚戒,從未把給巫雨清買的婚戒拿出來。

她也從不提,十指光禿禿地晃了快3年。

晃到現在,對離婚和婚外戀充滿想象力。

宗政航把戒指戴到她手上,尺寸剛好,不會太緊,也不會鬆得跑動。

這隻細滑的手,軟嫩修長,彈琴時的力度把握精準,技巧和情感都很到位,握拳打人時,左手的力氣沒有右手大,撓人的話,左右手力氣沒差別。

宗政航摩挲巫雨清的手,從指尖到手掌,不知怎麽想起從親戚那裏聽到的事,是堂姑還是表姨?或者是某位堂嫂,懷孕初期沒有把婚戒取下來,幾個月後人變胖了,戒指擠手,供血不足,隻能去店裏把戒環鋸開。

清清以後要是懷孕了,他會取下所有可能會勒到她的東西。

不過這是未來的待辦事項,現在還無需操心。

目前要緊的是培養和建立她對婚姻的嚴肅態度,她對待婚姻的看法和戀愛是高度相似的,這怎麽行?

一步步來吧,先從儀式感開始。

“你的證書證件,我都放到你的保險櫃裏了。”宗政航說,“過幾天不是要到嶽母那裏去嗎?剛好給她看看戒指。”

比起巫雨清對待婆家的不積極,宗政航的禮數格外周到,給父母添置什麽東西也會給嶽母家添置什麽東西。每次巫雨清回娘家,宗政航隻要不出差,必然是全程陪同。

巫惠敏對於這個女婿挑不出一點毛病。

宗政航還能讓巫雨清在父母親戚那裏留不下任何話柄和缺點,他擅長前期準備和後期描補,就算不在現在的單位和崗位,做任何公司的行政工作也會是一把好手。

聰明人一通百通,無論是事業還是家庭全都抓得住辦得好。

“還沒好好看我們的臥室吧,床都換成了新的。今晚想睡哪個房間?”宗政航把行李箱放回原位,牽著巫雨清離開衣帽間。

“家庭影院和室內泳池還是和以前一樣,在負一樓,音響沒換……”

燈火通明的冬夜,他的話語顯得格外低柔。

宗政航沒有故意發出氣泡音的做作習慣,青春期變聲後,他的音色朗溫潤沉,語速不急不緩。

巫雨清喜歡宗政航的聲音,他沒有聲音工作者那種訓練後的“完美無瑕”,是普通人範圍裏的動聽,有他自己的特點和氣質。

巫雨清形容宗政航的聲音是裹著天鵝絨的石頭。

這輩子的宗政航不知道他擁有這樣的形容詞。

這輩子的他也從沒有在浴室裏聽到巫雨清唱歌。

巫雨清喜歡在浴室裏唱歌,完美的混響室。多麽著急忙慌的早上都能聽到她一邊塗護膚品一邊開嗓,在衛生間裏,對著鏡子展示自己的音域。

她的吟唱,讓世俗的、日常的角落有著別樣的氛圍。

這就是音樂的力量,聲音的魔法。

“早起的鳥兒有歌唱。”趕在上課前買早餐的巫雨清這樣形容自己歌喉。

與明亮清晨的歌聲截然不同的是夜晚的聲音。

巫雨清對自己的狀態了如指掌,她晚上的歌聲不如白天,但宗政航不是。

他當然不唱歌,但他的聲音在結束一天的學習或者工作後,有種不明顯的倦意和慵懶,

倦意讓他說話言簡意賅,慵懶讓他的語氣鬆弛下來。

巫雨清說早上宗政航享受了她的天籟之音(房間就這麽大,不得不聽,強買強賣的視聽享受),晚上需要回饋。

怎麽回饋?讀詩。

宗政航讀了巫雨清喜歡的所有詩。

裏爾克、阿赫瑪托娃、木心、餘秀華、奧登……

巫雨清打開手機的錄音功能,錄下了宗政航為她讀的每一首詩。

他是她的哆啦A夢,她一個人的點播台。

“倘若愛不可能有對等,願我是愛得更多的那人。”

整首詩巫雨清最喜歡這句,這句也流傳得最廣。

詩人真是了不起,他們能把人心中的慷慨和溫柔,找到最貼切的詞語表達出來。

從此這種心情就有了可形容的句子。

她不需要後半段詩,讀到這裏就夠了,按下錄音結束鍵,抽掉宗政航手裏的詩集,吻上他的嘴唇。

他會怎麽理解她的行為。

他知道這是她隱晦的表白嗎?

或許他覺得這是小女生所需的甜言蜜語,男朋友說不出來,讀別人寫的詩也算。

也許他覺得這不過是和文藝女青年的前戲,文縐縐的羅曼蒂克,哄女人開心的小把戲。

他怎麽想真的無所謂。巫雨清抱著他想。

倘若愛不可能有對等,願我是愛得更多的那人。

同樣的夜,同樣的人,同樣的聲音,不同的心境。

人生真是奇妙。

巫雨清試了試自己的床和宗政航的床,覺得床墊的軟硬都差不多,又覺得他的床好像更軟一點。

無所謂,她不是豌豆公主,不管挑哪張床都要一起睡。

他不會同意分床睡。

落地燈的亮度調得很低,昏暗自帶纏綿的氛圍,床頭櫃上不僅有保溫杯,還多了兩枚婚戒,男戒的低調和女戒的璀璨形成鮮明對比。

同樣產生對比的還有**交疊在一起的人,他們相扣的雙手。

一個人的手已經留下了戒指的形狀。

另一個人的手則沒有任何痕跡。

這樣的迥異,會保持到最後還是變得相同?

宗政航和巫雨清對此有不同的看法。

如果最後相同了,是都有戒指痕跡還是都沒有戒指痕跡?

這兩人的看法還是不同。

但在觀點相左這方麵,他們兩個倒是從17歲保持到現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