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齊玄帝二年,太後李氏,薨。
恢弘的大殿外跪了烏泱泱一片人,個個身披縞素,低頭哀泣。
隻著素衣披散著頭發的李氏麵無波瀾的飄在半空中,望了眼棺槨內安詳的婦人,又轉頭看向站在棺槨旁的少年,眼中滿是不舍。
“皇上,保重龍體啊……”
少年望著棺內的婦人,眼眶泛紅,終是忍不住伸出了顫抖的手摸上了婦人的手腕,卻隻摸到腕上冰涼的玉鐲。
“母後……母後,為何走的這般急,兒臣都未來得及見母後最後一麵……”
“皇上……”一旁的太監總管見少年臉色越發蒼白,連忙勸慰,“皇上要保重龍體啊,許是先帝思念太後娘娘,這才……”
“放肆!”少年聽到先帝二字瞬間沉下臉來,怒斥了一聲。
殿內外的宮女太監嚇得立馬跪地,太監總管也是撲通一聲跪地求饒。
“皇上饒命!”
“江祿慶,今日朕便饒你一次,日後若再敢提及先帝,休怪朕心狠手辣!”
“是是是,奴才多謝皇上饒命!”江祿慶連連磕頭,他跟了皇上這些年,方才怎麽突然嘴賤了,平白惹了皇上惱怒。
少年皇帝這才臉色稍適,再一次看了眼棺內的太後,伸手取下她發間的一根素釵,而後轉身往殿外走。
“蓋棺起靈吧……”
李氏就這麽飄在空中,看著剛才發生的一切,目送著眾人將自己的棺材抬出大殿,心中莫名升起一股怨念。
她忍辱負重一生,為了家族榮耀變得心狠手辣,不惑之年便成了太後,從未因自己而活過,可到頭來卻落個英年早逝的結局,她不甘心!
她的兒子剛登上皇位,她還未看著他娶妻生子,她還未開始頤養天年,她還未因自己而活過,她不想死!她為何要死!
本是心中一個小小的怨念,卻在李氏回顧自己的一生時越變越大,怨念逐漸轉化為怨氣,壓抑的怨氣在大殿內升騰,眼看著就要衝出屋頂往宮內四角散去,卻又在一瞬間消失殆盡,仿佛剛才的一切隻是個幻覺。
……
忠王府,後院。
“郡主,那些人實在太過分了!竟然敢隨意頂撞您,若是大公子在,他們豈敢如此放肆!三小姐一個庶出,當真以為姚姨娘得了掌家腰牌便可以騎到您頭上來了嗎?咱們等王爺凱旋,一定要好好告他們一狀……”
“這眼看著就要年關了,郡主,您說王爺和大公子是不是該回來了?”
倚靠在貴妃榻上的少女身上蓋著狐裘,雙目緊閉,臉色略白,細長的柳眉不知因何事而緊鎖,一旁站著的婢女惜春還在滔滔不絕,前一句還聊著王爺和大公子何時歸,後一句便又開始吐槽方才遇到的糟心事。
“方才三小姐和四小姐領了佟家小姐去花園,那群人明明瞧見了郡主,竟然視而不見,若非郡主好脾氣,這些人如此不知禮數,定要好好懲戒才是!”
榻上的少女臉色越發蒼白,一旁惜春吐槽得起勁,絲毫未察覺。
為何……這般冷?
李氏不明白,她先前還在大殿內,心中怒火衝天,不過是一眨眼的功夫,她就到了一片漆黑的地方,眼皮仿若千斤墜,如何也睜不開,許多陌生的記憶衝擊的大腦,叫她頭痛欲裂。
“嗯……”
痛苦的悶哼聲終於引起了惜春的注意,“郡主!郡主您怎麽了?可是哪兒不舒服?”
陌生的記憶最後停留在一條回廊裏,李氏一時有些反應不過來,半晌才消化完腦子裏多出的片段。
想不到她一個最不信牛鬼蛇神的人,有朝一日竟會借屍還魂,如此荒謬之事,仿佛在嘲諷她這個無神論者。
“郡主,郡主您到底哪兒不舒服,可是心疾又犯了?奴婢這就去叫大夫!”說著,惜春就已經跑出了門。
李氏猛地一睜眼,坐起身子,環顧四周,又低頭看了眼身上滑落的狐裘,這才起身走到內室的銅鏡前。
這身子是忠王李府的嫡小姐,名喚嘉月,是個郡主,生來便有心疾,有個大七歲的哥哥,五歲時生母病逝,一年後庶母掌家,父親接了聖旨前往南海戍守,沒多久哥哥也出門遊學去了,一時間庶母庶弟妹們開始隻手遮天,橫行霸道,若不是因緣際會得了皇後娘娘的賞識恩寵,隻怕早就香消玉殞了。
李嘉月伸手撫摸著自己的臉龐,若是仔細看,這張臉倒是與自己的前世有幾分相似。
“郡主!郡主!大夫來了!”
惜春拉著大夫一路狂奔,急匆匆跑進屋內,榻上的少女卻不見了蹤影。
正要出門去尋,就被李嘉月喊住了。
“我在這,不用去尋了。”李嘉月慢悠悠的從內室走了出來,惜春趕忙小跑上前攙扶。
“請郡主安。”來的大夫是個留著山羊胡須的中年男子,背著個藥箱,請了安便上前來給李嘉月把脈。
惜春攙扶著李嘉月重新坐回貴妃榻上,又從懷裏掏出一方絲帕蓋在少女腕上。
李嘉月輕闔著眼,繼續消化著腦子裏原主留下的記憶,每一幀回憶都仔細的回想著。
前世她為了別人而活,如今機遇上門,得以借屍還魂,她定要為自己而活。
這原主自幼心疾,她能有此機遇,也是因為原主的心疾勞損了身子,竟是睡夢中便去了,倒也少了些痛苦。
如今她借了人家的身,得了人家的份,自然也不會棄之家人於不顧。
大夫隔著絲帕仔細的讀著脈,半晌方才收回手,起身拱手回稟。
“郡主舊疾沉積,雖按時服藥,但是藥三分毒,身子多少還是有些虧損,再加上郡主近日憂思過度,故而加速了身子的虧損。”
“大夫這是何意?”惜春在一旁聽得一驚,心裏頓時擔憂起來,若是郡主有個什麽三長兩短,她要如何向大公子和王爺交代?
大夫被惜春這一問,竟猶猶豫豫起來。
李嘉月半晌聽不到回應,便睜開了眼,“大夫直言便是。”
大夫聞言撲通一聲跪地,“草民無能,郡主隻怕……隻怕時日無多了……”
時日無多?
惜春心裏咯噔一下,心情瞬間如跌入寒窯地窖一般,眼淚不自覺的開始泛濫。
李嘉月微微坐起身子,對著大夫揮了揮手,待人遠去之後,才開口,“哭什麽,這不是還沒死嗎?”
原真以為這借屍還魂很簡單,如今看來卻是難得很,這才不過一兩個時辰,就已經開始時日無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