庭院之內，方正的八仙桌上供著瓜果糕點，臉盆大小的雙環三足鎏金圓形香爐裏墊了厚厚一層香灰，院中的貴婦千金們，皆手持三柱細香，虔誠恭敬的朝著桌上立著的一塊木牌鞠躬跪下叩首，李嘉月混在其中，也依樣畫葫蘆，但心思卻已飄遠。
她身上的毒，上次初雪宴的事，姚姨娘母女三人又為何突然變得安分？她們究竟在打什麽主意？都是她的女兒，姚姨娘似乎對李晗茹有些防備？還是她想多了？還有杜琴，這位護北侯夫人，一個持重有禮的貴婦，今日怎麽會這麽魯莽的跑來和她一個閨閣女討論李晗茹的婚嫁之事？且說話明顯有些口不擇言……
隨著眾人的動作，所有人叩首罷，便按著秩序一個個將手中的香插進香爐裏。
這一件件事，似乎毫無關聯，可她總覺得這些都是為著一個目的，可到底是為了什麽呢？她想不出……但她可以確定，這每一件事都有一個共同點，那就是——與自己相關。
將手裏的香插進幾乎沒有位置的香爐裏，便跟著眾人退到了一邊，直到所有人都插完香，望著那滿爐子的香柱，又看了眼普通無華的木牌，李嘉月隻覺得有些好笑。
這天下的百姓何其多，可灶神隻有一個，人人都想要灶神“上天言好事”，那灶神豈不是要忙壞了？
“郡主似乎不信這些？”
不知何時，杜琴站到了她的身邊，見她眼神平淡，仿佛隻是例行公事，便問道。
李嘉月雖然無意隱瞞，但也沒想著做個類，隻回了句模棱兩可的話。
“信與不信，自在人心。”
說罷，轉頭看了眼笑臉盈盈的杜琴，“夫人覺得呢？”
杜琴望著八仙桌，笑得意味深長，“本夫人以為，成事在人謀事在天，祭祀無非是人們信仰的寄托，說到底，一切事，終究還是掌握在自己手裏。”
李嘉月笑而不語。
祭祀祈福罷，各家夫人們便紛紛告辭，臨行前，司南侯夫人拉著李嘉月又聊了好一會兒，無非就是想要她能參加自己兒子的婚宴，李嘉月點頭應下，待送走了司南侯夫人，整個庭院便隻剩下杜琴和他們忠王府的人。
杜琴拉著李晗茹的手笑著，不知在說些什麽，姚姨娘笑容得體，李晗茹則一臉嬌羞，一旁的李晗音也是一副端莊的模樣。
“郡主，護北侯夫人該不會真想讓四小姐做兒媳吧？”惜春扶著李嘉月，站在馬車前，等著那母女三人聊完好回府。
李嘉月伸手摸上左手手腕上的玉鐲，一臉平靜。
“或許吧。”
“可是……”惜春猶豫了下，“可是四小姐是庶女，那護北侯大公子可是嫡長子……”
身份懸殊……李嘉月扯了扯嘴角，這不就是護北侯夫人想要的結果嗎？
有一個庶女嫡妻，那位伍大公子若是當真娶了，那可就成了這豐都最大的笑話了。
大齊別的都好，可就是這身份等級看得太重，若是門不當戶不對，按著豐都貴族們的德性，必然是要嘲諷許久的。
剛回府下了馬車，就見李晗茹趾高氣昂的走了過來，得意炫耀道：“郡主好好珍惜這段時日吧，往後你我可就平起平坐了。”
瞧著對方的模樣，李嘉月心中暗罵了一聲：蠢貨！
這八字還沒一撇的事，竟然也敢拿出來顯擺，可千萬別宣揚出去了，不然可就真是丟臉丟到家了！
李晗音攙著姚姨娘慢了幾步走來，瞧見李晗茹這幅蠢樣子，竟也不出聲阻止，隻是冷漠的看著……冷漠？
目送著母女三人進了大門，李嘉月眉頭微顰。
怎麽會是冷漠？這中間是發生了什麽事嗎？
“郡主？怎麽了？”見她還站在門口，惜春疑惑道。
輕輕搖了搖頭，沒有回答，然後跟著惜春回了雁雲閣。
臘月隻剩最後的兩天，忠王府內熱鬧非凡，新年的氣氛已經開始彌漫至大齊各處。
惜春指揮著府裏的人將忠王府裝扮起來，紅燈籠，貼窗花，置辦年貨，人人忙得不可開交，可臉上依然掛著喜氣的笑容。
“郡主，雲裳樓將衣服送來了。”翠竹從前院而來稟報道，然後又小聲湊近了些，“祝姑娘也來了。”
李嘉月莞爾一笑，起身吩咐了句，“讓人將沉香院的衣服送去。”隨後自己去了前院。
兩姐妹一見麵就小跑著過來互相拉著手，相視一笑罷，便擁抱在了一起。
“聽聞你前些日子去了黍州？”抱了一會兒，兩人才分開坐下好好聊天。
祝七娘點點頭，“黍州那邊新出了一批新花樣的染布，我去瞧瞧進度。”
李嘉月訝異道：“你在黍州有染坊？”
“有的。”祝七娘笑道：“妹妹放心，若我家出了什麽新式的布料或者衣裳，定然第一個給你，讓你做這豐都的第一人。”
“那我可真是要受寵若驚了。”李嘉月被這話逗得掩唇一笑，指了指杯子，“嚐嚐這茶，皇後娘娘前日新賞的。”
“對了。”祝七娘點點頭，淺飲一口罷，放下手裏的茶杯，從懷中拿出一封信，遞給了惜春，“這是李穆寄來的書信，讓我交給你的。”
李嘉月一愣。
書信？哥哥給她的書信？
惜春聞言欣喜不已，“大公子寄家書回來了？郡主您快打開瞧瞧，這可是大公子的第一封書信。”
祝七娘望著她怔愣的模樣，一時不知是該心疼還是欣慰，心中不由得大罵起李穆來。
愣愣的從惜春手中接過信封——嘉月親啟。
信封上的字筆勢瀟灑飄逸，有如行雲流水，努力平複著有些激動的心情，小心翼翼的拿出裏麵的信紙，展開。
吾妹嘉月：
一別數年，近來安否？
雖離家甚遠，然時常掛念，常思幼時歲月，未能護妹安穩，愚兄心感愧疚。然事出有因，望妹諒解，他日歸來，必當謝罪。
……
年關將至，難得團圓，遙寄書信，惟願吾妹身心康泰，萬事順意。
愚兄李穆謹啟。
書信洋洋灑灑寫了三頁紙，一半在表達自己作為兄長未能保護妹妹的歉意，一半在關心她的身體。
看完信，李嘉月又將它整整齊齊的疊好，重新放入信封，收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