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微熹之時,雪停了。

一輛樸素的馬車行駛在郊外的羊腸小道上,車輪軋過雪地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音。

“郡主,咱們應該快到青山寨了。”惜春撩開窗簾看了眼車外。

一襲醬紫色粗布衣衫,隨意用布條綁起的簡單發髻,泛黃的肌膚,容顏素麗,不施粉黛,渾身上下,顯然是一副普通百姓女子的打扮。

“別喊郡主,喊我……姐姐。”女子一開口便是熟悉的聲音,此人正是微服的李嘉月。

而一旁的惜春也穿著樸素的衣衫,聽到李嘉月這話不由得瞪大了眼睛。

“奴,奴婢不敢……”叫郡主姐姐,這要不是折煞她,就是對郡主的大不敬!

李嘉月微微蹙眉,“你若叫我郡主,豈不是露餡?身份暴露了,咱們還怎麽微服私巡?”

似是明白了惜春的擔憂,又假意威脅道:“惜春,你若不喊我姐姐,那便是違抗我的命令,難道你要抗令?”

“不不不,奴婢不敢!奴婢喊就是了……”惜春嚇得連連擺手搖頭。

“那你現在叫一聲來聽聽。”李嘉月依舊一副生氣的樣子。

惜春嘴唇囁嚅了半天,最後心一狠,眼一閉,小聲喊了一句,“姐姐……”

李嘉月見狀眉眼一彎,笑了起來,“這才是我的好妹妹。”

馬車又行了一段路,然後穩穩當當的停在了一道簡陋的寨子門口。

惜春率先下車,隨後伸著手就要攙扶李嘉月,被李嘉月一個眼神給瞪了回去,隨後提著裙子跳了下來,嚇得惜春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讓車夫找了個地方歇息,李嘉月便帶著惜春踏進了寨子裏。

這青山寨離京都並不遠,不過兩個時辰便能到。

雖說名字叫山寨,但這裏卻如同一個小村子,寨子裏住了約莫三十幾口人,如今管著寨子的主事姓姚——這個姓氏,讓李嘉月不得不多想。

這位姚主事年四十,是個留著山羊胡子的中年男人,家中妻子兒女都跟他一起住在這青山寨的最東邊,姚主事的妻子就是個普通人家的婦人,育有一子一女,長子十八,幼女十五。

這些都是李嘉月來之前了解到的。

從李嘉月兩人踏進寨子起,就早已有人去給姚主事報了信。

“生麵孔?”年已四十的姚主事果然留著山羊胡子,偏瘦的身形,長臉濃眉,細長的眼睛透著算計的精光。

“正是,來的是兩個姑娘。”守衛恭敬的回道。

兩個姑娘?

姚主事捋了捋胡須,朝著守衛擺了擺手,“兩個姑娘罷了,不用管他們。”

昨晚他就接到了上頭的報信,說是掌家腰牌已經被嘉月郡主拿走了,讓他提防。

若是來的一群人他倒是還會緊張一下,不過是兩個姑娘家,有什麽好擔心的,這青山寨時常會有生人路過,不足為奇。

這青山寨說大不大,但說小也不小,一路走來,遇到了不少房屋,但除卻一些孩童在雪地嬉戲,沒瞧見任何一位大人的身影,便是連白發蒼蒼的老人也不見一個,且各家房門都緊閉。

李嘉月皺了皺眉,雖說如今天氣寒冷,白雪未消,可每家都緊閉著大門,屋內半點燭火人煙氣都沒有,這會兒臨近午時,正是吃飯的時候,屋外的煙囪卻沒有半點動靜,這一切怎麽看都覺得有問題。

“郡……姐姐,這裏好奇怪啊。”

“連你也發覺了嗎?”李嘉月沉思片刻,快步上前叫住一個正在堆雪人的孩童,溫言道:“小妹妹,姐姐這裏有些糕餅,給你吃好不好?”

孩童起先還疑惑,聽到糕餅兩個字,眼神頓時一亮,“真,真的嗎?”

待看到孩童的正臉,李嘉月心中震驚不已。

明明正是長身體的時候,可孩童麵黃肌瘦,露出的雙手仿若垂暮之年的老人,毫無肉感,骨瘦嶙峋。

身後的惜春也不由得驚住,捂住自己的口,以免驚叫出聲嚇著孩子。

李嘉月雙手顫抖的從懷中拿出油紙包著的糕餅,遞給眼前的孩童,強扯著嘴角,讓自己微笑,“小妹妹……”

一開口,聲音便忍不住有些哽咽,沉默著平穩下情緒,李嘉月重新揚起笑臉,“姐姐的糕餅全都給你,那你能不能回答姐姐幾個問題?”

孩童雙手欣喜的接過油紙包,點點頭。

“為什麽隻有你在這裏,你家父母大人呢?”

“爹娘他們去幹活了。”孩童捧著油紙包,小心翼翼的。

“那你家還有別的大人嗎?或者爺爺奶奶呢?”

“他們也都去幹活了,寨子裏所有的大人都去幹活了。”此時已到飯點,孩童早已餓極,可家中大人要到晚間才會回來。

瞧見孩子咽了幾次口水,李嘉月微微一笑,“吃吧,這些都是你的了。”

隨後起身,目光透過一座座房屋直逼寨子的最東邊。

“姐姐,咱們接下來該怎麽辦?”惜春望著郡主的怒顏,問道。

李嘉月緩緩收回目光,沉思著:距離京都最近的青山寨寨民尚且生活如此艱難,那些遠離京都的豈不是更甚?明明往年收成都不錯,可寨民們依然生活拮據,這隻能說明,寨中主事不僅按數上交了公糧,還私吞了寨民的私糧!且讓寨民們,除了無法做事的孩童外,所有人,不論男女老少,都無休止的幹活!

好!好得很!好一個姚主事!好一個姚姨娘!不虧是商賈之女,當真是機關算盡,半點都不虧待自己!

李嘉月閉著眼深呼吸了好幾次,隨後猛地睜開眼,既然如此,那就別怪她心狠手辣!

“惜春,回府!”

隻是一次暗中巡察,得到的確是這樣的後果,李嘉月端坐在馬車內,她不能魯莽,姚姨娘根基穩固,這麽些年的經營,不是那麽容易便能連根拔起的,她必須要從長計議。

惜春不明白這些,但她聽得懂那孩童的話,看得到周圍的景象,此刻也是氣憤不已。

“郡主打算怎麽辦?奴婢聽說這姚主事是姚姨娘娘家的表兄,姚姨娘這分明就是以權謀私。可憐那孩子……”

李嘉月掀開窗簾,見外頭的雪似有消融跡象,心中才舒心了一些,隻要不再下雪,那些寨民們也能少些麻煩了。

“惜春,皇後娘娘的初雪宴是不是要舉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