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吾拎著手電筒獨自走入黑暗。
他細心掃射著地麵,以防自己走著走著就突然墜入深坑。
風雪盈揚,沉重的靴子踩在冰麵上,發出了哢滋、哢滋的聲響。他仰臉望向前方,卻見黑暗中潛伏著更深邃的深暗,在這樣的環境中長時間行走,也難怪他們會說自己產生了所謂的幻覺……畢竟,這一會兒就連孫吾自己都有點兒信不過自己了。
“老天爺。”
他自言自語道:“讓我看看我還有多少能耐吧。”
黑暗。
連綿不絕一直蔓延到天邊的,是手電筒所射出光線之外的更深沉的黑暗。
孫吾希望自己能從這黑暗中找見怪物。
但是,這根本是不可能的……
一切正如李子明所說。
一切,也正如王南山所勸說的那樣。有問題的不是大家,而是你自己。
“好好冷靜一下吧。”
他繼續默默叨念:
“冷靜一會兒,然後回去。”
在孫吾的記憶裏,自己一直是王南山最好的哥們兒。
初遇之時,似乎是七八年前的一個夏天。當時,被公司老總以消極怠工為由開除的孫吾,除了坐在電腦前維護係統及敲寫代碼之外便一無所長。他嚐試到別家找一份新工作,卻被很多公司以“年齡過大”為由予以回絕,最後隻能加入到一家貨運公司從事那些就連機器人無法掃描的,粘貼位置較為偏狹的貨運代碼。每月掙勉強能糊口的工資,整天受老婆埋怨,兒子上大學的學費也隻能靠他自己打工賺,現在回想起來還真是苦不堪言……
然後,他就遇見了王南山。
那時的王南山看著憨厚、幹練,長得就像個老外,但聽他開口說話時卻是純正的夾雜著東北腔的普通話。著實是把孫吾嚇了一跳。
王南山說,他要追求自己的夢想,他說他要組建一支旅行團,帶領一批人用雙腳丈量世界——這什麽鬼?好吧好吧,總之,孫吾當時的確將王南山當成了傳銷組織的受害者。不過,這個小老板當時開出的薪水卻是他沒法抗拒的,於是,孫吾選擇了加入了對方的“夢想”。
一路走來,他看著他一點點招兵買馬,看著他拒絕了諸多旅行團和旅遊公司的邀請,一步步的犯錯,再一步步的艱難前進。
再後來?他跟著他走,再將賺來的錢打回到家裏的銀行卡上。這一下,兒子上學有學費了,黃臉婆也不至於整天在你旁邊擺張臭臉、嘰嘰歪歪了。
從遼寧大連到山海關,再到泰山,再到青島;然後一路下江南,周遊包括西湖及上海自殺聖地在內的諸多旅遊或非旅遊景點——想當初,就是中國經濟還昂揚向上的時候。多少人曾認定經濟會像從前一樣一直狂飆下去,而在經濟危機到來後,又有多少曾自詡為企業老總、知名商人、炒房達人、股市奇才的落魄鬼們從那座大廈上一躍而下……聽居住在大廈附近的老人們說,那段時間每天都有人從樓頂上跳下來。個別運氣好的甚至會在樓頂遇到尋思的同伴——一般來說,人世間沒有挺不過去的坎。但也有的時候能看到好幾個人一齊從樓頂躍下,當然也有那種事到臨頭眼睜睜看著同伴跳下去自己卻慫得尿褲子了的經營者。但說實話……老人們認為都已經是那種人了,活不活著好像也沒什麽意思了。畢竟,你活下來,就意味著你永遠欠銀行幾千萬的貸款,你必須一直還下去、還下去,用你的房子、車子、乃至於你未來工作時薪水的絕大多數,甚至還包括你親戚朋友們名下的資金。
“我當年就在電視上看到過這裏的事。”
孫吾記得,王南山那時這麽說:
“反正人總得死,那至少我想選擇自己的死法。”
……
從那個時候開始,孫吾便開始覺得王南山是個難應付的老板。
後來這人在阿富汗炸斷腿的瞬間,更是堅定了他的這個想法。
隻要有機會……這個王南山,興許連死都不怕吧?
然後,現在。南極。
想到這兒,孫吾強行結束了思考。他抬起手,將手掌攏成半圓,再輕輕往裏麵哈氣——一陣薄霧迅速灌滿了他的掌心,又在下一陣風卷來時從指縫間溜走,就此消失不見。再一頓,孫吾站定身子,繼續將略有些陰沉的視線投向遠空——現在,這裏已經看不到星星了。
“陰天了嗎?”
如此念叨後,他回眸瞥向身後的露營地。
在那片平攤的冰麵上,燈光亮得出奇。而那頂向外透著淡淡微光的帳篷,也依舊佇立在原地,好似一隻倒扣著的蛋殼。
“哈……欠。”
他打了個哈欠。
再然後,孫吾揉了揉眼睛。心想著再走一會兒就回去吧——他當然不敢在寒風中走出太遠,且不說走遠了自己不容易回去。最重要的是,更遠的地方人根本不知道會走到哪裏,萬一真碰上了什麽野獸或冰窟窿,那可就全完了。
“野獸?哼……”
南極沒有野獸。
這裏是南極點,按照孫吾的想象,這兒本就該隻有企鵝。
“話說,企鵝都到哪兒去了?”
突然,他想起來自己似乎已很久沒再瞧見動物了。
很久很久。似乎是從南極邊緣登陸開始,一走到冰天雪地裏,他就再也沒能從冰原上找見哪怕一隻的野生動物——然而,狗兒們呼哧呼哧奔跑時的聲音卻掩蓋了沒有野生動物的感覺。他這陣子一直在走…難道說,是他們的燈光嚇跑那些南極冰原上的小動物了嗎?但是……
哢滋、哢滋——
孫吾繼續走著。
又走出兩步,他突然感覺有點兒不對,便猛回頭再瞥向了身後的光亮。
依舊存在。
在那並不算太遠的所在——高亮的燈光罩在整片營地上,不僅照到了車子,更照見了那頂帳篷。同時,從帳篷裏麵也在向外透著淡淡的光……一切都和剛才看到的一樣。正因如此,孫吾再次放下心來。他開始將手探向身側的口袋,試圖將王南山剛剛塞進自己這兒的導航設備拿出來看看,以此確定他們接下來應走的方向。
在掏出設備的瞬間,孫吾撲哧一笑。
“老王啊老王,你還真蠢。”
如此說著,他搖搖頭:
“就算你說那個科學家給了你儀器,但那人說的難道不是一直指向他在的地方嗎?”
孫吾垂下頭,又短促地歎了一聲:
“永遠指著科考站,那對咱們根本一點兒用都沒有……簡直蠢透了。”
說到這兒,他用拇指抵開導航設備的翻蓋,就此查看起了裏麵的指針狀況。
“嗯……”
導航設備有許多功能,利用BE集團的信號站進行指向、分析氣候、雨雪狀況及風速風向。
“這裏是北。”
他走出幾步,繼而將手指向了一處。
“正北。”他有嘀咕了一聲。
“然後,晴天……嗯?晴天?”
說到這兒,孫吾皺眉抬頭盯向了頭頂那片陰沉而黯淡的天空。
除了黑色,那裏便再看不到任何存在。
“出錯了吧?然後,無雪。風向大致是——西南,也就是從這邊來的風。再有就是風速……二級。”
就南極來說,這裏的風未免太小了。
但問題是,一路走來給孫吾的感覺卻好像不隻是這裏。這一道上風都不算大,即便突然刮起一陣,也隻是那種突然來了一下的頂多能將人吹得東倒西歪的邪風,而非他預想中的那種極地大風暴。其實,王南山當初之所以敢選擇在極夜時冒險,也正是出於從BE集團那兒得到了這個情報……所以說,這個應該是正常的?
想到這兒,孫吾再度不安地回眸盯了眼身後。
在那個地方,帳篷依舊屹立不倒。他已經離得有些遠了,但仍能依稀看到那些雪橇車——它們都還在。
“是不是走的有點兒遠了?”
自言自語後,孫吾將手電往前麵和左右兩邊掃了掃,見還是什麽都沒有,便就此站定了步子。
“回去?”
他問自己。
皺著眉毛想了一會兒,他決定還是再走一會兒……
一步。
兩步……
不,果然還是不行。
想到這兒,孫吾止步。他咬著牙猶豫片刻,這才驀地轉身。
將目光瞪向前方那黑暗中孤獨佇立的帳篷時,他竟沒來由地感覺到了一絲不安的氤氳。
於是,他邁出……
“啊、啊呀?!!”
哢隆!
就在他邁出下一步的瞬間,孫吾腳下猛地塌陷了下去。他整個人也直接墜下了冰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