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唉……”
歎一聲後,王南山小聲問:“冷靜了?”
“……”
孫吾傻傻地看向他,卻未回答。
“老孫,我不是不信任你。現在的問題是,你在某種程度上算是個病人,如果不是事先和BE集團簽訂了協定,我絕對會在發現的時候就帶你回海岸那邊叫船來。可問題是……現在告訴你們也無妨。BE集團的意思是,即便咱們開始死人了,他們也絕對不會管哪怕絲毫——所以,我隻能帶你們走下去,一直一直地、走下去……”
對他的話,孫吾依舊保持了沉默。
王南山平靜地盯了他一會兒,兩人對視良久,卻各自無言。
終於,王南山沉沉地歎了口氣,繼而移開視線,重新掃視眾人:
“我希望你們能明白,不到最後一刻,我是絕對不會放棄的。這一次,咱們帶了這麽多的補給,還帶著這麽多條狗——給狗吃的食物太重確實是個問題,但我還是敢說隻要好好維持,咱們一定能安全走出南極。”
說到這兒,他勉強笑了一下:“再說了,這兒不是還有企鵝的嗎。”
哈哈……
大家都笑出了聲。
所有人都知道王南山是什麽意思——企鵝肉啊……真不知道究竟好不好吃。
“這要是放在從前,光咱們的這個想法就已經是犯罪了。要不說什麽——嗯,企鵝肉。在過去,企鵝至少也得是個保護動物什麽的吧?搞不好還得強調些人與自然和諧共處,企鵝那麽可愛為什麽要吃企鵝之類的屁話,可咱們現在身後麵沒跟著攝像機,咱們用不著管它!”
王南山撓了撓頭發:“之後,要是能再碰見企鵝。我就給你們拿它開開葷——當然,隻限一次。還有……我是不是已經說過了?你們卸貨的時候應該也看到了,從科考站那兒,我拿回來了蔬菜、肉還有別的一些食物。葷素搭配,能提供的營養自然就更多啦。所以說……”
“放心吧,王隊長。”
一個眼睛特別小的姑娘笑道:“我們都不害怕。”
“不害怕?哦——那你們可真夠厲害了。”
王南山笑著眨了下眼:“在這黑暗中行走,就連我都有點兒害怕了。”
哈哈……
大家又都笑出了聲。
唯有孫吾仍偶爾將小心地目光看向周遭——他試圖為自己辯解,卻自知一切辯解都是無力的……他。或許,他真的是個病人。
“接下來,咱們等風過去後還得繼續走。老孫他洞察力很強的,隻要有他在,就算誰走失或失足掉進了那兒,他也肯定能第一時間發現並動員所有人把那個人救出來——而且,他也是我這輩子見過的最善良的男人……唉。沒有之一。”
孫吾聽王南山說到了自己,便硬生生的將眼睛朝向了帳篷口那側,不肯看正看向他這邊的任何一人。
“這麽多年了,老孫一直和我一起旅行。我都不知道自己曾被他救過多少次了——你們是不是覺得他有時候說話很不好聽、很容易激動?這就對了。他就是這麽個性格的男人……麵惡,但心善。一開始我遇見他的時候,還險些把他當成從哪個牢子裏逃出來的殺人犯,可相處的久了就自然會知道……無論到了什麽時候。站在你身邊最關心你的那個人,始終是他。”
說到這兒,王南山稍稍提高了聲音:
“別看你們現在和各自的朋友相處很好。我跟你們說,真到了走投無路的時候,你的朋友可能拋下你不管,可老孫他一定會力排眾議站出來救你!”
他的話,在年輕人們之中觸發了不小的轟動。可孫吾卻聽著心燥。
他回頭怒視王南山一眼,旋即,便拉開帳篷的拉鏈並走了出去。
“呼……”
出去的瞬間,外麵的風呼呼直響。但站在堅冰上,孫吾卻還是勉強站定了自己的身體。
“把裏麵拉上!”
他再次回頭瞪向劉勳:“老子吹吹風,你TM把裏麵拉上!”
“哦、哦。”
劉勳照辦了。
“……”
站在外麵,孫吾的目光漸趨呆滯,又逐漸由呆滯轉變為悲傷。他已經聽不到裏麵人的說話聲了,佇立在寒風中,天地之間仿佛就隻剩下了他和這個世界——在光線之外,黑暗中究竟隱藏著什麽?最初,他曾想知道。可是現在——他卻變得稍微有點兒不那麽想知道了……
“我產生了,幻覺?”
孫吾撫摸著自己的胸口,又由胸口移向了右肩。
在肩膀上,怪物呼吸時留下的腥味,似乎仍殘存著……但當孫吾小心側頭嗅了幾下時,他卻並未從這兒聞到哪怕一絲的腥臭味。
“媽的。”
罵了一聲後,孫吾沮喪地坐在了冰上。
他將手撂在自己的跨下,壓著屌,可卻完全沒有自己的屌被手壓著的實感。
防寒服太厚了。
這樣一件防寒服,即便被人從後麵突然捅過來,也肯定受不了多嚴重的傷吧?
頭頂上的帽子邊沿上的細毛,在寒風中盡情翻飛。
孫吾傻傻地盯向黑暗——“**X媽!”
可是,他的聲音卻很快便被黑暗吞噬、吸收掉了。
說到底,人類的聲音也好,憤怒也罷——它對這南極的極夜來說,根本就是存在與否都不重要的東西吧?
就連人類自身也是……
呲啦——
就在這時,他聽到身後傳來一聲響。孫吾回眸定睛看去,卻見一個健碩的身軀正從裏往外鑽——於是,他立即轉回頭去,賭氣的不看王南山。
“老孫?”
“……”
“你生氣啦?”王南山笑著從裏麵邁了出來。
至於孫吾?他依舊一言不發。
“老孫,我承認自己剛才確實過了點兒。但是,你能知道自己有幻覺這件事也是好的……”
“什麽幻覺?”孫吾瞪向王南山。
他提高聲音:“是幻覺的話,我怎麽沒印象?其他的事老子都有印象,怎麽偏你說的這些事我沒印象?!”
“哈哈……”
王南山擺擺手,示意自己並不想在與孫吾爭執。
他深呼吸一聲,然後說道:
“你出來後,我在裏麵跟他們說了另一件事。就是——那個科學家推測了龍魂團可能遭遇到的意外,我和他們說了,所以也得和你說說。”
“我懶得聽。”孫吾撇了下嘴。
“你懶得聽?那好——那我就隨便自言自語好了。”
這般說著,王南山走過來站到孫吾身旁。
他大聲道:
“那個科學家說,他懷疑龍魂團在南極意外走進了另一個時空。他說咱們也是龍魂團,既然如此,就也有可能遭遇到同樣的狀況——他說他會給我一個儀器,那個儀器標注著到他那裏去的位置。會一直指向那邊,要是咱們真的遇到了意外……就用那個儀器,簡單看看方向。”
“……”孫吾一言不發。
“當然了,我現在就把那個儀器帶在身上。”
說到這兒,王南山戲謔似的從防寒服懷中掏出一枚圓形的物什:“嗯,指向正常。沒有亂擺。”
“……”孫吾依舊一言不發。
“既然都有了這個,我之前帶著的導航設備也用不著了。”王南山從懷中又取出一個金屬製儀器。
它非常小,正常成年男子一隻手足以將之握在掌心。
王南山將其強行塞進了孫吾防寒服外側的大兜裏:“反正也用不著了,幹脆就這麽扔掉。”
“把你的手拿開。”孫吾沒好氣的吼了一句。
而後,他莽撞的往前走出幾步,走到綁著那些狗的小擋風板那兒,獨自一個把著支撐柱生起了悶氣。
“老孫!”王南山嚷道:“那個人給咱們留了退路,萬一有什麽不對勁兒的,咱們可以直接到他那兒去。這下你安心了嗎?”
“……”孫吾一言不發。
他手臂擋在身前,視線則遠遠地眺向黑暗之中。
“老孫——!”
“老子懶得理你!”
罵出這一句後,孫吾徑直走向那被大釘固定在冰麵上的眾多雪橇車的其中一輛。
他走到車旁,站定。
“王南山!”
孫吾回首喊道:“我說,要不咱們現在就去你說的那個科學家那兒吧!”
“不行,絕對不行。”王南山用力地搖了搖頭。
“你這人是不是也有病啊!”孫吾吼了一聲,繼而移開了視線。
他往車上看了一會兒,又突然回過頭來,見王南山還在,這才從壓實裝載在車上的諸多袋子中找出裝著手電筒的一個,再從其中拽出一隻。
“嘿!你幹什麽呐?!”王南山的聲音再度從他背後響起。“今天先在這兒休息!”
“老子知道!”
孫吾一邊點亮手電,一邊高聲罵道:“老子出去兜兜風,你管得著嗎?!”
“外麵危險!”
“危個屁。”孫吾小聲念叨道:“危險個屁。”
“老孫!”見他還在往外走,王南山趕忙吼道:“快點兒回來!”
“少囉嗦啊,你可放心吧!”
孫吾回眸罵道:“嘰嘰歪歪,像個娘們兒似的。老子出去兜兜風散散心,又不是要自己跑出去自殺——你自己不是剛把設備放我這兒嗎?再說這邊還亮著燈,老子能找到回來的路的,你就放心吧!”
“那也不行!”王南山吼道:“外麵地上可能有冰縫!”
“切。”
孫吾不屑地撇了下嘴。
他高高舉起了手中的手電筒:
“隻有你們掉進去的時候!”
他吼道:“我是不可能掉裏麵去的!!”
吼出這句後,孫吾大闊步走向了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