勉強令大家鎮定下來後,王南山大聲吼著孫吾,要他同自己一齊將那些狗兒們鎮住。孫吾心中雖對王南山頗有怨懣,卻也知道災難將至,大家隻有團結合作才能活下去——可是,即便他冒著突然加驟的寒風強行去拖拽那些性情溫順的愛斯基摩犬——哪怕他這麽做了,這些狗兒們也還是戰栗地窺視著光線之外的無盡黑暗與狂風,它們哀聲連連。

“老王,這不對勁兒!!”

“趕快拴上——!”王南山大幅度地往旁一指。

即便身上穿著厚實的防寒服。在孫吾眼中,王南山也仍好似被凍得瑟瑟發抖,

“還有你們,快點兒把帳篷固定好!”

聽王南山的聲音,他似乎仍勉強保持著冷靜。狗兒們還在撕心裂肺的嚎叫,不過好在它們動作起來都還算聽話,沒有誰反抗……

“……”

與其說是沒有反抗,倒不如說,這群畜生的腿和身子都已經嚇軟了。

這不正常。

一瞬間,孫吾竟突然產生出了眾人或許都將死無葬身之地的錯覺。

他嘶地抽了一下鼻子,拳頭也稍微攥緊。再重又盯向光幕外的刻骨深暗時,男人的瞳孔中更增加了一分難以直說的意味。

“隊長,固定好了!”

“王隊長,我這邊也好了!”

帳篷,搭好了。

即便在逾刮愈烈的寒風中,這頂流線型的帳篷也還是維持著極其穩定的姿態。

“老孫!手別停下,快點兒,幫幫我!!”

王南山依舊在吼。

可是,他的吼聲在這淒冷的寒風中,卻逐漸消逝了。

孫吾微張著嘴,風迅速灌進了他的喉管,險些將他的嗓子凍壞。孫吾連忙拉上防寒服領子下邊的連體口罩,這一回,極夜中便隻剩下他那一雙呆滯的眼睛仍迎麵寒風——光幕外激**著無數冰粒。這給周遭營造出了一種帷幕的效果,而等到帷幕再次拉開的瞬間……又有什麽,將會從黑暗中再次侵襲過來呢?

“老孫——!!”

“……”孫吾一瞥王南山。旋即,他便同那幾個過來搭手的年輕人們一起往低矮木柱子上綁住了鎖鏈。

經過一段時間的忙碌,這群狗也各自有了待的地方。這時,王南山猛地一揮胳膊,命令大家趕快進帳篷裏避風——這家夥是認定接下來會有更嚴重的大風嗎?對此,他隻感到可笑。剛才抱著那些狗兒的時候,它們已不再叫了,可孫吾卻能透過它們厚實的毛發感覺到被這些畜生們藏在心底的恐懼……

“怪物要來了。”臨進帳篷前,孫吾低聲念叨:“所有人都會死……”

“你可給我閉嘴吧!!”

王南山聽到了他的嘮叨。

他怒斥一聲,聲音中同樣勉力壓抑著怒氣。

“看看我剛才都說了什麽。”孫吾回了一嘴。

他現在也滿心憤怒,從剛才開始你們這群廢物就一直拿我的話當耳旁風。現在好了!這下誰是對的?

一邊如此想著,他一邊就地在最靠近帳篷口的圓圈外圍找了個地方——咚的坐下。

“要死一起死吧。”

他這麽想,卻沒打算這麽說。

但是,心裏麵想的事,他卻終究還是以埋怨的形式說出了口。

***

時間一每一秒的過去,帳篷裏的氣氛也逐漸變得越來越壓抑。

外麵的狗,都沒叫。

“王南山!”即便生了好長時間的氣,孫吾也還是沒緩過來。“老子餓了!”

“餓你X逼,你TM吃屎去!”

王南山口出穢語,可孫吾也絕非易與之輩。

他當即拍案而起:“吃你X逼!!”

話音剛落,他便攥緊拳頭想跨過擋在他與王南山之間的這幾人去跟王南山這畜生過過招。但幾個年輕小夥兒,也包括李子明這混小子在內的年輕人們,他們卻及時擋在了孫吾與王南山之間。

“誒,孫哥。孫哥,你別這樣。”

“孫哥,消消火、還有王隊長你也是,你們倆都消消火……”

“你讓他來!”王南山倏地站起,他站在帳篷裏隻能低著頭,好似一尊佇立於極地之上的巨人雕像。

“王南山!!”

孫吾猛向前一撲,險些將幾個攔著他的小夥兒攘倒。

他嗬斥道:“王南山!你自己好好想想,這一路上,老子和你說了不止一遍了吧?!現在搞成了這副模樣,你還TM的有臉罵我?”

“……”王南山啞然。

他攥緊拳頭,鐵錘般大的雙拳抵在褲腰上。

過會兒,這個男人緩緩閉上眼睛,進而發出了一聲長歎:“唉……”

“行啊,王南山!啊?你說話啊!”

“……老孫,你坐下。”王南山閉著眼,緊皺著眉頭。他呼吸很緩:“你坐下。坐下咱倆再嘮。”

“……”孫吾瞪著雙眼,他狠狠地看著王南山。卻也在對方率先示以善意後及時壓住了自己的怒氣——孫吾猛撇開頭去,這次也沒在嘴上罵罵咧咧,而是相當幹脆麻利的一屁。股坐回到了原處。

咚!

坐下後,他摘掉頭上的連體防寒服。又狠狠地甩了甩頭發。

“無論如何,咱們在南極必須保持團結。”

王南山端正坐著,保持著僵硬得宛若羅漢的姿勢:“倘若你有什麽不讚同我,可以在背後跟我說,就算你想在單獨兩人時罵我、打我都無所謂。但在這麽多人麵前,我希望你能當我的助力。”

“我TM的一直是啊!從頭到尾,過去那麽多次了,你說我哪次不是啊?!”

孫吾憤怒的攤開手臂,他環視全場:“可你看看你還有這幫子人吧,你們有哪怕一個信我的嗎?!老子前麵嘰嘰歪歪的說了那麽多,可你們有一個相信的嗎?按我說,咱們早就該原路返回,哪怕等下次有機會再來也無所謂——這鬼天氣,還碰上了這麽多詭異的事。繼續往前走就是尋思,這些我都說了吧?都對了吧?可你們有哪怕一個人聽了嗎?!”

“孫吾,你冷靜點兒。”王南山直接喊了孫吾的名字。

這個男人依舊閉著眼睛:

“且不說你說的那個怪物是真是假,單憑你最近這陣子看到的那些個幻覺,我就已經不敢再完全相信你了。”

“幻覺?”孫吾皺起眉毛:“王南山,你給我把話放明白點兒!什麽幻覺?!”

“……你自己知道。”

低吼出這一句後,王南山再次壓低了聲音。他低下頭,聲音也在下一瞬變得稍有些懇切:“外麵的狗一直叫,應該是極地風暴就快到了。帳篷按BE集團的說法是能頂過現如今南極的風暴,但我也不知道可不可以……總之,接下來就拜托各位了。”

“王南山!”孫吾猛站起身:“你說我有幻覺?什麽幻覺!你給我把話說明白,別隨便找個稀裏糊塗的話往老子身上安!”

“你問他們。”王南山睜開眼睛。

他怒視孫吾,大手也開始往周遭用力地指:“李子明也行,柯麗也行,這麽多人都在這兒呢。大不了你一個個地問他們——你問問他們,看我說的到底是不是實話。”

“……”孫吾啞然。

他驚駭地瞥向女孩們那側,卻見姑娘們都小心地避開了他的視線。

為此,孫吾再瞪向男人們這邊——眾人盡皆垂頭,唯有那個李子明仍保持著一副初生牛犢不怕虎的架勢。他鎮定地看了回來。

“李子明。”

於是,孫吾顫抖著朝他伸出手指:“來,你告訴我。”

說到這兒,孫吾猛地一揮手臂:“再告訴告訴大家,是他王南山說得對,還是我孫吾說的是事實!我沒看到幻覺——從一開始到現在,這從來都沒有過!除非你們想說剛才我看到的那個怪物是幻覺!”

“孫哥。”

李子明壓低視線,頗有些不悅地盯著他:

“我說了,你能不怪我嗎?”

“……”孫吾瞪著李子明。過了一會兒,他好似被對方那灼熱的視線灼傷似的移開了目光:“說!……你說。”

“從登陸南極起,孫哥你一直說自己能看到什麽東西。有時候是雪怪,有時候是翼龍,還有的時候是獨自一個在黑暗中看到了列隊前進的企鵝。”李子明的聲音,顯得異常地冷靜、平穩:“但當我們將光照向那邊時。除了黑暗,那兒什麽都沒有。”

“你放屁!”孫吾突然暴起罵道:“你說的是什麽狗屎屁!老子怎麽不記得?!”

“孫哥!”

然而,就在這時,坐在他旁邊卻一直好像很害怕的劉勳突然開口道:“李子明沒撒謊!你、你最近確實有點兒……”

“啊——?”孫吾猛瞪向劉勳。

“啊咿——!”這年輕小夥兒嚇得叫了一聲。但他很快便鼓起勇氣小聲說:“確實,他說的那些你確實都做了。我們也不知道你為什麽要這麽說,但每一次都是——你自己說過的東西,隻要過個兩三天就會自動忘記。所以我們都以為…都以為,是你的精神有點兒……”

“放屁!”孫吾站定身體,他怒目咆哮道:“你放屁!放屁!!!”

吼道這兒,他環視全場。卻見眾人沒有一個對此表示異議——這些人僅僅是,各懷心思地移開、避開或謹慎地直麵了孫吾的視線。

這之中,甚至也包括了王南山……

“撒謊。”

這令孫吾驚恐萬分。

騙子。

你們都是騙子!!

他往後一退,卻不小心踩上了背後的一個袋子。

哢啪——

也不知裏麵的什麽東西被他踩壞了。可問題是,事情都到了這一步,這已經不重要了!!他……

他……

終於,孫吾近乎於放棄的癱坐在地。

自他的瞳孔中,第一次浮現出了無盡的迷茫與……猶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