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都去哪兒了?都去哪兒了?!
孫吾坐在冰麵上,眼睛呆滯地盯著前方的那咧開口子的帳篷。
在帳篷裏,電熱爐依舊散發著淡而橘紅的暖光,但在糅合了帳篷中那副可怖景象的現在,這橘紅色的熱光卻隻是令孫吾感到害怕……
“王南山!”
他突然開口嚎道:
“王南山!我X你媽,你小子再捉弄我一下試試!老子殺了你!!”
他的咆哮聲靜靜擴散,融入到了漫天的霜雪之中。
光幕之外,統治著極夜的依舊是冰冷的黑暗。
有一口痰淤在孫吾嗓子眼兒,他試著吞咽,卻沒法將這痰吞入腹中。孫吾的手拄在冰麵上,微微打顫,在他不斷呼吸的同時,一雙眼也止不住地往前後左右到處亂瞄——他甚至在期待聽到些與眾不同的聲音。哪怕是之前看到的那隻怪物也行!但是……但是,沒有。
唯一存在於此的聲音隻有風聲。那曾被他聽過無數次地,永不休止的凜風……
“王南山!”
他的聲音愈發淒哀。
孫吾的吼聲,開始漸變得有點兒不那麽像吼聲了。
他向前一撲,又胡亂掙紮著撲亂身前的雪粒。孫吾趴著往前爬,繼而在爬出幾寸後滾出一圈,順勢爬起。
“王南山!!”
無人應答。
唯一停在他眼簾中的,隻有那被風卷動得不斷翻飛的帳篷裂口。
一念及此,孫吾大聲喘息。他快步往帳篷那兒闖出幾步,一掀走入——裏麵依舊泛著可怕而又讓人惡心的臭味。這股子惡臭仿佛已沁進了帳篷的合成布裏,還把包括裏麵那些空袋子和隔熱板在內的所有東西攪和得臭不可聞。孫吾站在帳篷口緊張環視,他瞧見了許多粘粘在隔熱板上的不知是什麽玩意兒的黑色幹結,再看向帳篷——先前看到過的那塊大型濺射物,也存在於此。是一片黑中顯著詭異深紅的猙獰顏色,就好像……
就好像有什麽東西闖進帳篷,在咬斷別人喉嚨時將血濺到了上麵。
孫吾佝僂著腰,他強忍住惡心繼續掃視。
一具,兩具,再算上這些能看到的頭骨和頭骨碎片的話。這兒一共死了六個人。
想到這兒,孫吾一把捂住了自己的口鼻。
他回身向外——嘔!
他吐了出來。
但是,胃裏麵已經沒有什麽東西了。除了少許被強行嘔出來的摻和著胃酸的流食外,他接下來的嘔吐便隻剩下了幹嘔。
“還有誰?哈啊……不、不可能的。”
他不敢相信自己的判斷。
明明隻離開了那麽一會兒——帳篷這兒一直在視線之內,我、我分明才離開了那麽一小會兒!!
嘴唇不斷打顫,又變得青白。
孫吾攥緊右拳,他抵著自己的脊梁骨,竭力不令自己因過度恐懼而彎腰跪倒在地。他用力閉緊眼睛,不忍再看身後帳篷中的慘像,於是就往前踉蹌走出幾步,闖入風雪中,在數輛雪橇車上安著的大燈的照耀下跪倒在地,失聲痛哭……
“啊,啊啊啊——!!啊——!”
恐懼。
因過度荒誕觸發的瀕臨極限的恐懼,徹底統治了他的心髒。
他隻感到在肋骨下麵——那枚小小的脆弱的心髒在跳動,咚咚、咚咚,非常地快。
“王南山!王南山啊!!”
“王南山,你別開玩笑了!蠢貨,王八蛋,我X你媽,你TM別再開玩笑了!出來,你們都TM在哪兒,趕快出來!都給老子出來啊——!!”
“我殺了你!”
“我要殺了你們,我要殺光你們這群廢物和王八蛋!老子做錯了什麽?!啊,你們人呢,你們所有人都到哪兒去了!!我要殺、殺、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哈,殺了,殺了你們……”
大腦沸騰,思考完全沒法匯聚成線。
這一瞬,孫吾甚至產生出了一種自己就是帳篷中那六具屍體的其中一具。
他們遭遇到了什麽?他們都到哪兒去了?裏麵的屍體真的是他們嗎?還是說,我現在其實是找錯了方向?我的同伴不在這兒,他們其實……
孫吾搖搖晃晃地站起身,他將空洞的視線投向了遙遠的黑暗。
沒有。
沒有亮光。
沒有。
沒有亮點。
嘿嘿……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什麽都沒有啊——!
天上看不到猩猩,地上找不到活著的動物,本該一直與自己相伴前行的同伴們,也都變成了現在這種不知人是死是活的現狀!
疼。
孫吾的脖子疼。
特別的疼!
他勾起手,抬著胳膊隔著防寒服在頸子上用力地撓——噶吱、噶呲。
刺耳的聲響,在寒風中隻維持一瞬,便被更喧鬧的風聲帶向了未知的遠方……
孫吾瞪著眼睛,他歪過頭。心裏什麽都沒想,僅僅是在這一帶的冰麵上來回輾轉,反複踱步。走了一會兒,等思緒終於稍微穩定下來後,他開始嚐試搜尋這裏還有可能留下來的有用的工具或食物。畢竟……不,一定是這樣的。王南山他們因為自己最近太煩人了,所以就想了個辦法準備捉弄我……一定是這樣。
“混蛋。”
他喃喃罵道:“一群王八蛋。”
一邊低聲罵著,孫吾一邊邁著沉重的步子、撓著頸子在冰地上走。
他四處搜尋,在東邊找見了一些零散的工具,在北邊找到了一些埋在冰裏的骨頭。說是東邊,說是北邊,但孫吾現在其實已沒有任何辨識方向的辦法……哦,不對。他還有。想到這兒,孫吾沉著臉將導航設備從防寒服的口袋裏掏出,對比之後才發現……東原來是南,北原來才是東。
“哈……”
天地之中,已隻剩下了他。
“你們,都在哪兒啊……”
肚子很餓,非常的餓。
孫吾咽了下口水,試圖從這一帶的雪橇車上找一些冷凍了的食物吃。可是,當他一輛輛翻找過去時——這些被狂風驟雪吹皺了遮布的雪橇車下,卻根本沒有他能吃到的食物。所有的罐頭都在之前的埋骨頭的地方找見了,所有的工具也大多留在上麵,除了沒了一些刀……
“我餓啊……”
他哀聲說著,手也一刻都不敢停。
一旦停下,他害怕自己就……
繼續翻動。
他找到了用來調整雪橇的工具,也找到了密封在油袋中的多功能刀。
他找到了緊急時刻用於應險的極地工兵鏟,也找到了被打包成一大包的手電筒。
所有工具,聽起來挺多。但其實根本裝不滿一車。更多的雪橇車上,本來裝著他們在南極用於替換的衣物和備用的幾套防寒服,初次之外,剩下的上麵裝的全是食物……但食物什麽的都不見了,衣物和防寒服卻都還在。早在一開始的時候孫吾就提醒過王南山,告訴他南極不比別的地方,就算衣服髒了也沒必要換洗,咱們根本不必帶替換衣物過來的,防寒服雖然很必要但備用的件數還是很礙事……哈,哈哈哈哈(詭異的笑)……
現在一看,果然。
用不了,也帶不走。
“王南山……”
人呢?都哪兒去了?都還活著?還是說他們真的全死了?
“要是早點兒聽我的——要是、要是你們都能多聽聽我說的話……”
這兒究竟發生了什麽?
難道說,吃人……
猛地,孫吾打了個冷顫。
他警惕地來回張望,就好像在害怕黑暗中仍潛伏著什麽妖魔鬼怪,正準備等孫吾放鬆警惕時突然撲過來將其吞食殆盡。
“哈啊……”
孫吾又感到頭皮在癢。於是,他隔著帽子拚命地撓!拚命地撓!!
“王南山,王南山啊……哈哈哈哈。”
“如果不是你、如果不是你、如果不是你、如果不是你非要這麽做的話——該死,如果一開始就沒有你,如果一開始就沒聽你的話……”
怎麽辦?
接下來,他該怎麽辦?他還能怎麽辦?!
沒辦法了……
完全沒辦法了。
孫吾肩膀聳動著,肺腔則不斷壓榨著他體內僅存的空氣。他感到害怕——他很恐懼!
“王南山,都是因為你,這全是因為你……”
會死的。
絕對活不下來了,哪怕是和大家一起死也無所謂,哪怕和你們在這兒挺到最後一刻都無所謂!為什麽、為什麽要留下我一個人?!
……不。
還有機會。
驟地,孫吾揚起了頭。
他定定地看向遠方——如果,他記憶沒錯的話。在之前的那個地方,應該就有王南山曾說過的那個……科考站。
那裏麵肯定還有人!!
我得活著。
我得活下去!
想到這兒,他用力攥緊拳頭。一雙已經被風被雪迷了的眼睛,也直勾勾地盯向了那遙遠、寂寥的雪幕與暗幕之外。
他知道自己還得再拚一次。最後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