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佳耐心地聽這個男人講完了他的故事。

很好……

沒錯,他現在是真的感覺挺好。

也就是說,孫吾因為發現荒蕪了的營地,感到害怕所以就想著冒險往科考站的方向走,結果竟然找到了科考站、竟然真的走到了這裏敲開了門,還順便敲昏了許佳的腦殼。對吧?

太厲害了。

一邊如此想著,許佳一邊陰沉著臉垂下了眸子。

但是,他知道自己正身陷囹圄。

因此,雖說心底有滿腔的想衝出去將孫吾打倒再將之塞進這裏麵體驗一下人生的想法。但實際操作起來……他卻還是勉強令自己保持住了較為溫順的語調:“這麽說,你是在連自己都不確定營地發生了什麽的情況下,就獨自往我這邊走嘍?”

“我已經能確定了。”

孫吾在外麵喘息道:“他們肯定都死了。帳篷裏就有六個,外麵還有別的骨頭,除了這個混小子,肯定不可能再有別的人活著了。”

“好、好,就算你說的全是真的。”許佳笑著舉起雙手:“我們先‘假設’你沒有‘看到幻想’。OK?”

聞言,牆壁外麵的人明顯一愣。

孫吾叫道:“你這是什麽意思——?!”

“沒什麽。我隻不過是結合你所說的話,為你提供了一條新思路。”

如此笑著,許佳稍稍握起左拳:

“說到這兒,有件事我很不明白。聽你的意思,這個李子明好像也沒怎麽對不起你,既然如此,你為什麽一看到他就那麽激動?”

“那是因為他說老子壞話!”孫吾罵道:“如果不是他,事情哪至於搞到現在這種地步——!”

“好,好。”

一邊繼續笑著安撫孫吾的情緒,許佳一邊繼續逼問:“再有,按照你剛才的說辭。王南山從始至終都沒有說過‘要趕走你’這樣的話——既然如此,為什麽你之前一直強調自己是被他們趕出去的?而且,還是被王南山和這個李子明?這樣豈不是你自己的話也起衝突了嗎?”

“衝突你X逼!”

咚!

在外麵,孫吾猛向玻璃牆砸了一拳:“我……”

他暫時啞然。

猶豫與迷茫交雜在一起,孫吾似乎在思索。過了很久,許佳才終於聽見了他的下一句:

“我也不知道。”

這回,他終於稍稍冷靜了一點兒:

“我也不知道。走著走著,腦子裏就好像亂了套,仿佛什麽責任都想往別人身上推——對啊,對啊。一開始,明明就是我想從那兒離開的。為什麽我會覺得是他們故意要趕我走呢?不……這些完全都,不對勁兒。”

“你和李子明其實沒什麽仇恨。”許佳繼續循循善誘:“至少我聽出來是這樣的。”

“誰說沒有!”孫吾猝地嚷道:“這小子當著那麽多人的麵指責我!他說我是失心瘋,還罵我看到了幻覺!”

“在你剛才的話裏,可沒提到過他說你是失心瘋。”

許佳悄悄壓低語氣:“而且,你自己產生了幻覺。這是你之後也主動默認了的。”

“……王南山說老子也就罷了,他李子明算是個什麽東西!”

孫吾罵道:“而且,活下來的不是別人,憑什麽單單是他這麽個畜生!”

“咳咳……”李子明仰躺在醫療**,麵色痛苦。

“不管怎麽說,有人活下來總歸是好的。”許佳一邊繼續勸慰著孫吾,一邊心想這個男人肯定不像他自己說的那麽善良。人都會在描述自身時為自己增添一係列不存在的優點,換言之,孫吾剛才的話裏肯定還漏掉了很多事——無論是李子明的話也好還是人們之所以排擠他的原因也好。孫吾肯定還在有意或無意間漏掉了一些情報。

他道:“我猜,你之所以看到李子明時會驚慌失措,隻是因為你在潛意識裏已斷定‘所有人都死了’。正因如此,在看到李子明**身子被我關在這個小房間裏時,你自己的應激反應便立刻判斷我是一個古怪而可怕的科學家,是我做了邪惡實驗,將你們的龍魂團摧毀,然後又把李子明擄掠到了這邊。現在,你自己走過來簡直與羊入虎口沒什麽兩樣——正因如此,你才攻擊並擊昏了我。我這麽說對不對?”

“我……”孫吾啞然。

很久,他才勉強應道:“我也不知道。X的,當時我到底是怎麽想的,我現在也糊塗了……”

“那你就繼續糊塗吧。”許佳的嘴角勾起了一絲弧度。

他知道,孫吾正在按自己描述的邏輯前行。也就是說,對方並非對自己的話半信半疑——而是假裝不信,實則完全相信。

“但是,應激反應沒法讓你做出更進一步的措施。畢竟,你是個善良的人,還是個聰明的人——潛意識一方麵告訴你我可能是個邪惡科學家,另一方麵又告誡你千萬別盲信盲從。你處在兩難之間,大腦陷入了完全的混亂,你什麽都不敢再思考了,意識裏僅存的也隻剩下應如何把我們關起來以保護你自己這點。就是在這段時間裏,你給自己虛構出了一個‘王南山夥同其他人迫害你,將你趕出去’的假象,正是因為有了這個假象,你才能繼續說服自己對我和李子明做這麽過分的事。隻不過……你仍良心未泯。我說的對嗎?”

“不對!”孫吾突然吼道:“一點兒都不對!你、你放的這是什麽狗屁!!”

“孫吾。”

許佳盯向牆壁,他視線中洋溢著溫柔而慈祥的光輝。

然而,他的言辭卻步步緊逼:

“你比我年長,或許我也該叫你一聲孫哥。孫哥——我知道你不是壞人,你心地善良,看不得任何一人受苦。哪怕你的同伴們那麽懷疑你,哪怕王南山再怎麽沒有常識,你也還是跟著他們來到了南極,一路之上幫助大家、待他們不離不棄。我敬重你這樣的人,但是,說實話——你現在的精神是真的可能有點兒不對勁兒。”

說到這兒,許佳溫柔地輕輕敲著自己的右側太陽穴:“你需要治療。”

“……”外麵的人一言不發。

隔著牆壁,許佳看不到孫吾的表情。

但是,他知道自己已經將能做的事都做了一遍——至於對方接下來將如何思考?那便不是自己能預料得到的了。

“日你媽,你TM才是瘋子!”

孫吾在外罵了一句。

然後,許佳便聽到了他在外麵反複踱步的聲音。

“我能怎麽辦?”

他聽到孫吾說:“都到了這一步,我還能怎麽辦?我自己有病?我也知道啊。可是我怎麽可能有病?再有,外麵的那些究竟是什麽玩意兒?而且如果他們那兒的東西真的是我看到的假象,那為什麽這個李子明也在這兒?他難道不該和那些人待在一起嗎?”

“這我就不知道了。”許佳繼續保持溫柔:“或許,你可以自己問李子明。”

“問他?算了吧。他這種東西,他能知道什麽?我跟你說,他什麽都不知道,他就是個蠢貨!”

如此罵著,孫吾的踱步聲越來越快。

但是,走著走著,他便再一次放緩了步調……

“或許……”

悄悄地,孫吾說了一句。

“什麽?”許佳眼睛一亮。

“不……不。什麽都不是!”

吼出這一句後,孫吾再度走到玻璃牆這邊,又用拳頭往牆上狠狠砸下一記!

咚!

“我能怎麽辦?!”他咆哮道:“你是個聰明人,你知道的比我多。你告訴我,我現在該怎麽辦——!!”

“……我沒辦法。”

許佳微笑著垂下眸子。

他坐在地上,盤著腿,好似根本沒有受到孫吾吼聲的觸動。

他隻是壓低聲音:

“除了你,誰都給不了你答案。我能做的,隻是提出建議並供你參考。”

“你想我把你們倆放出去?”孫吾反問道。

“我當然想。”如此說著,許佳輕搖了下上身:“但最後做決定的,依舊是你。隻要你願意繼續為我提供食物,哪怕還在這兒待著……嗯(重重歎氣),我也隻能繼續忍著。”

“好了,你別說了。”

孫吾離開牆壁。

他道:“給我點兒時間,你讓我先自己好好考慮考慮……等我想通了,再說。”

“……”

許佳一言不發。

他表麵上假裝漫不經心,實際卻仔細聽著孫吾的腳步聲。呲啦、呲啦……他走了很多步,自動門也發出了聲響。可是,憑著聲音的距離,許佳卻知道孫吾肯定沒有離開外麵的房間——對方隻是假裝自己走了出去。但事實上,他仍待在外麵的房間裏,站在靠走廊的牆邊,或許還正在將陰森的視線往這裏盯……

(哼。)

想到這兒,許佳笑了。

就這點本事?如果隻是這樣的話,他應付起來倒還算輕而易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