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連走帶爬往孫吾這兒走出兩步,他身子一滯,然後便一把拿起了桌上還剩著的蛋糕。
“爹!!”
孫吾嚎道:“你走開!你給我滾開!!”
“你一個小孩子,你知道什麽?”
父親的眼睛,已經完全死了。
他逼近過來,將手裏的蛋糕盤遞向兒子:“吃。快吃。吃了它。”
“我不要!!”
孫吾嚎一聲,他猛甩胳膊打翻了那裝著蛋糕的紙盤子。
“你少自私了。”
可是,父親卻傾身向前。他圓瞪雙眼,近乎於饑渴地盯著兒子——就仿佛……在期待著彼此的死亡,好借此來證明某件事。
“你媽死了,我馬上也要死了。你還活著,你還活著有什麽用?”
父親的聲音,宛若一把把沒開刃的尖刀。
它們在孫吾身邊反複比劃、來回威脅,卻始終在他周遭徘徊,難以再向前戳刺。
“你小子是個什麽玩意兒,我這個當爹的會不知道?你吃我的、住我的、用我的,你用我給你的資源玩遊戲、混日子,用我給你的資源找女友、混日子。沒了我、沒了你媽,在這世上還有誰會在乎你?還有誰會管你?誰會繼續養你?”
他步步緊逼。
旋即,父親朝遠處伸出手去,再將那盤被兒子打翻的蛋糕撿了回來:
“來,吃。”
他眼中流溢著渴望的色澤:“吃完這個,到了下麵我和你媽繼續照顧你。讓我們一家人從頭開始——哪怕到了下麵,你爹我混出頭了,也還是能變成一條龍。”
“我不要……”
孫吾臉色發白。
他嘴唇泛青,牙齒則縮在口腔裏打顫:“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死,我不要死!!!”
“聽話……”
父親的聲音,無比疲憊。
聽話。
此前無數次地,孫吾選擇了聽話。因為,父親就是天、父親就是地,他是這世上獨一無二的偉男子——在此之前,孫吾無數次地見過對父親崇拜有加的男男女女,也無數次因父親的緣故收獲過女孩的芳心或男孩的崇拜。在此之前,他就懂得了隻要依靠父親便應有盡有——他知道,父親說的話永遠都不會錯。正如父親所說,自己現在的做法是非常、非常、非常自私的舉動。沒了父親、沒了母親他自己根本什麽都做不到!他什麽都做不到!!
啪——
再一次地,孫吾一把打翻了父親遞來的蛋糕。
第二次地,他聽到了自己的恐懼:“我不要……”
“小武!”父親驟地提高了聲調。
而他臉的顏色,也越來越像母親臨死時的顏色。接下來,孫吾再次聽到了父親的呐喊:
“這個,一點兒都不疼!完全沒有痛苦的!一下子,隻要一下咱們一家人就能團圓了!!!”
咚!
然而,孫吾卻在父親還在嚎叫的瞬間猛蹬出一腳。
父親往後一仰,進而重重倒地。這是孫吾人生中第一次反抗他的父親——而且,顯然也會是最後一次。
“哈、哈哈哈哈……”
笑聲。
可是,孫吾卻知道自己已沒時間再管那麽多了。媽媽還不一定已經死了,爸爸也是,現在就……趁現在打電話給醫院,或許還來得及。
他慌忙找出手機,再撥通了120.
“!”
但就在這時,父親卻猛撲過來,一拳將孫吾毆倒在地。緊接著,他一把搶過手機,將之狠狠摔向牆壁——啪嚓!
“你什麽都不明白!”
他爸狠命抓住他的衣領,男人哀嚎著:“你根本什麽都不明白——!!”
“……”
孫吾再次怯縮了。
壓在他身上的父親,好像一座山。他好像一座坍塌了的大山,不再是山上一切生靈的保護者——而是,毀滅的號角。
蛋糕……
或許,蛋糕……
“……”
孫吾目光一滯,卻又在下一瞬充滿了更為激烈、更加暴躁的反抗。
“你自己去死!!”
他怒吼著,突然一把推開父親。這個已近五十歲的男人被年輕氣盛的兒子推翻在地,他竭力掙紮著想再次起身,卻冷不妨被兒子撲過來、壓翻在地。
“小武!!”男人厲聲嚎道:“你瘋了!!”
“你才瘋了——!”
孫吾叱罵一聲,他攥緊拳頭,狠狠毆在了父親的右臉之上。
兒子打爹。
這是第一次,或許……也將是最後一次。
淚水洶湧而下。
這一拳,就像是給大壩撬開了堤閥。眼淚再也止不住地流淌而出,哭泣聲壓抑在心底,孫吾始終沒法讓它也隨著這淚水湧出來——畢竟,他是個男人。一個,應當如曾經的父親一樣堅強的男人。
“你說過的!”
他一把扯起父親的領帶:
“你說過的!你說過會給我們娘倆幸福,你說過無論遇上什麽事都不會像那些人一樣尋思!你說過咱們永遠不放棄的,你說過的啊——!!!”
“你都說了,哈哈……嘶,都說了沒問題的,你都說了你會想辦法!你都說過了,說公司的資金鏈又穩定了,你說這回的事對公司沒有多大影響。你撒謊……X的,你撒謊。你為什麽撒謊?你為什麽要說謊?哪怕我從這家裏麵出去幫你的忙也無所謂,就算什麽都沒了,我大不了和你到外麵擺攤啊!!就像那些公司門口開個小吃攤的人一樣,大不了讓你兒子和你一起從頭開始啊——!!為什麽、你到底為什麽?!!”
“……沒希望了。”父親的嘴唇動了動。
男人喃聲低語:“已經,沒有希望了……”
“爸!爸!!”
孫吾哀嚎著,終於,他令哭腔混在了自己的咆哮之中。眼淚將他的臉弄得亂七八糟,現在的他,宛若一隻被一腳踹開到一邊的狗——他已經完全不知道自己該怎麽做,更已經完全不知道接下來該怎麽辦了。他……
“爸!爸!!爸——!!”
他嚎著,哭著,最終這哭泣轉變為啜泣,又由啜泣化作了輕微的顫抖與戰栗。
“不想死啊……”他聽到了自己那怯懦中仿佛暗含了一絲不甘的聲音:“我不想死啊……”
活下去。
就仿佛這世上最可笑,也最無聊的玩笑般——他想活下去。
“我還不到二十歲,我不想死。無論如何我都不想死——我想活著,爸!!我想活下去,哪怕隻剩下我自己一個我也要活下去——就算你們再也照顧不了我,我也要活下去。無論如何、無論如何,無論用上什麽手段無論活成什麽樣——!爸?”
世界陷入了最深沉的寂靜。
絕望之花,綻放在了希望的原野之上。他傻傻地瞪著眼睛,又嚐試伸手去摸自己爸爸的胸口——心跳,已經沒有了。
“爸?”
問一聲,卻沒有回答。
於是,孫吾傻傻地回眸再看向母親那側:
“媽?”
中年女人倒在那兒,她眼角的皺紋間,暗自書寫著女人過去的美麗與風姿。但現在,曾經充滿了這具皮囊的靈魂卻已經消失了——它們,到底都到哪兒去了?包括這個本該剛強不屈的父親與本該活潑愛說的母親在內的兩顆靈魂——它們……
孫吾向後仰倒。
他再也沒法控製自己的身體,隻能坐視著自己的腦袋重重撞在地板上,發出悶響,好似令大腦震**,但卻也還是無可奈何,甚至連痛楚都感受不到……
“……”
孫吾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那翻落在地的蛋糕。
他猶豫了。
但隻一瞬,他便用力晃了下腦袋,將這個該死的念頭從中國一直趕到了世界盡頭的南極。
他不會死。
他不要死。
絕對、絕對、絕對——哪怕活得像條狗,哪怕活得像隻豬,他也,一定要活下去。
……
這一瞬。
男孩,初次成為了男人。
希望之花,在絕望的荒原上昂首怒放。勢要與這個殘酷的世界一較高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