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母死後,他又經曆了一些事。

法院將家裏所有能拿的東西都拿走了,房子也被變賣了,但直到最後父親也還是欠銀行三千萬的貸款。很自然地,孫吾放棄了遺產繼承權,在失去父母後,他進一步失去了曾擁有過的一切——房子、豪車、吃穿用度乃至於父親的公司。不過,命運最終還給他留了一樣珍寶,那就是他的女友……

離開了過去的城市,他北上到某二線城市應聘了一份快遞員的工作。

盡管風吹日曬,日子也緊巴巴地,但好歹還有人陪在身邊——至少,他還活著……

幾個月後,攢下了第一筆錢。孫吾用這筆錢買了一台二手的舊電腦,同樣在這段時間裏,女友也成功在臨近的小區找了個商店理貨員的工作,平時配合著那些售貨機器人工作,賺到的薪水雖然微薄,但至少也還是通過努力在讓兩人的生活慢慢變好。

有了新電腦,他不再玩遊戲,也不再在網上和人聊天耍白目。他辭去了快遞員的工作,畢竟現在的快遞員隻不過是負責照顧並引導那些送貨的機器人,這份工作根本賺不到多少錢,可能的話,孫吾希望能將自己過去在網絡上掌握到的知識撿回來。

他相信自己一定能做到……

四個月後,孫吾再次踏上了尋找工作的旅途。在這座二線城市,他參與了十六場麵試,在臨近的雙子城,他參加了二十一場麵試。在一路顛簸的過程中,他幾近跑出胃病,可一想到女友還在背後支撐著自己,孫吾便……他便沒法、更不敢放棄。

終於,在第五十一場麵試中,他得到了某色情軟件公司老總的賞識。

這份工作相當於立足於社會的陰暗麵,正因如此,它們並不需要你有太高的學曆。隻要你的技術水平足夠維持多個網站的正常運轉,再能開發出相應的電腦及手機軟件供用戶下載、觀看就可以了。當時,老板親自問他會不會開發手機軟件——孫吾一咬牙,當場發誓自己即便現在不懂,也一定會在三個…不,兩個……不,一個月內將它搞定。

……終於,他得到了人生中第一份穩定工作。

在回到那個居住空間僅十幾平米的出租屋後,他和女友相擁而泣。

這一年,他二十一歲。

一年後的六月,他和女友結婚了。在這段時間裏,他們搬進了足有五十多平米的住宅樓第十二層,當然,依舊是租的,家電除電腦外也都是房主提供的。

好歹更像個人了……

好歹,能活得稍微比以前強點兒了……

每當回想起過去的生活時,孫吾總會獨自坐在小區的花壇旁,點一根煙,叼在嘴邊,再愣愣地獨坐約十分鍾到半個小時。

結婚當天,到場的有他公司的同事,有他在從事快遞員期間認識的比較相熟的同行,還有女友所在小店的肥胖女老板及她的幹瘦老公。女友的父母並未到場,盡管他們給那對夫婦發了自己倆結婚的消息,但已經氣得和女兒斷絕關係的二老,卻直到最後都不肯到場……

結婚當晚,女友——現在該改稱為妻子的這個姑娘,她哭了很久。

她哭,孫吾能怎麽辦?她哭,所以他也哭。他們的新婚之夜,就在彼此此起彼伏的哭聲中度過了開場,等哭的累了、倦了,兩人才終於相擁而眠。當時間臨近午夜,孫吾站在客廳的陽台前,獨自仰望向窗外那色彩斑駁的都市燈光時——人生中第一次地,他突然意識到了自己原來就處在這樣一個美麗的世界中。他似乎理解了父親當年眉飛色舞、氣宇軒昂的原因,但再轉念一想,他便也回憶起了父親處在崩潰邊緣時的嘶吼,以及絕望。

站在陽台前,孫吾為自己點了一根煙。

煙霧繚繞間,時間再度飛逝。

三年後,他們有了兒子。這一年,他二十五歲。

順產,母子平安。為什麽是順產?因為沒有錢。或者說,因為妻子堅決不肯因麻醉花錢,所以,她梗著脖子選擇了順產。

在病房外的走廊上,孫吾攥著拳頭,又用左手緊抓著攥緊的右拳。

聽著裏麵那撕心裂肺般的慘叫,他淚如雨下……

眼淚落下時,時間再度飛逝。

四年後,孩子越來越乖巧了。這一年,他二十九歲。

妻子卻徹底失去了工作,機器人已經完善到可以完美代替她所做的工作了,她再次成為了失業人士。不過,始終神經緊繃的她卻仿佛終於鬆了一口氣,在被解雇的當天,她趁晚上和孫吾進行了一場深入而坦誠的談話,在交談中,眼角已過早爬上皺紋的妻子興高采烈地說……她說,她終於能多陪陪兒子了。她很開心……

“正好,我也有件事想跟你說。”

因為尼古丁對孩子的身體不好,孫吾早已戒煙多時。

“前幾天,我又算了算咱們這幾年攢下的錢。咱倆的錢,已經付得起首付了。”

說到這兒,他疲憊的臉上也綻放開一絲笑容:“黃金海岸,六號樓302室。就是咱們一年前看過的那家二手房——地段也好,居住麵積也接近九十平。咱倆以後再勒緊點兒褲腰帶,熬個二十年,那個房子就能屬於咱倆了。將來,就算咱們倆都沒了,小寶有了房子將來也好有個窩。”

“好啊。”妻子的臉上也綻開笑容,她一如孫吾般疲憊不堪:“太好了。要是能這樣,那真是太好了。”

至此,她看上去非常開心。而他倆的兒子則坐在父母的**,睜著大眼睛往這邊一眨一眨地看。

“小寶已經長大了。”

回眸瞥一眼兒子,女人臉上的笑容隻維持一瞬,便再度化作了憂愁。

她道:“接下來還要上幼兒園,還要上課外班,還得給他培訓特長。而且,現在也不早了——咱們得為他以後上小學和初中、高中甚至是高考做準備了。沒有房子,咱倆在這兒寸步難行,可要是買了房子,小寶的各項開支又該怎麽辦呢?”

“……”孫吾沉默了。

在心底裏,他將一切費用暗自計算了一遍。可越算,他便越感到了絕望……

“要不,我明天試著跟老板說說?”

“嗯,你說說吧。”

妻子抿著嘴,嘴角泛著一絲苦澀:“我也不能在家裏陪小寶了。咱們缺錢——無論怎麽想,還是缺錢。你一個人是想不到足夠辦法的,隻有我也動起來——沒錯,我還得繼續出去找工作。最好是家附近的,最好再別像之前那個一樣得從早做到晚了……”

越說,她的聲音中便越多出了一絲哽咽。

說到最後,她又哭了。

孫吾不知道自己已多久沒見過她哭。他無力施為,更說不出“既然如此,那你就別工作了。我養你們娘倆”這種話——他不是自己的父親,更不是自己從網絡書刊中聽過的任何一個對生活綽有餘裕的成功人士。他隻是個社會的盲流——又瞎又冷,隻能在看不到任何希望、聽不到任何聲音的道路上沒命狂奔……

在想象的狂奔中,時間再度飛逝。

兩年後,他失去了工作。那一年,他三十二歲。

“你到底想怎樣啊!!”

妻子憤怒地將枕頭摔在地上,她在房間裏來回踱步,走一會兒,突然驚恐地抬手按緊腦袋:“你到底想怎樣啊,你到底要怎樣做才肯罷休……你沒了工作。都到了現在這一步你才說你竟然沒了工作?你到底想怎麽做才肯罷休,小寶怎麽辦?房子的貸款該怎麽辦?你說啊——!!”

“明天。”孫吾臉色鐵青,他兩眼呆呆地盯著牆壁上兒子粘上的貼紙:“我明天,明天我就再出去……”

“明天?明天?!咱們還有多少個明天?!”妻子哀嚎著。

與其說是憤怒。此刻,她聲音中醞釀著的,無疑更像是一種恐懼:“小寶已經上學了,房子的貸款還得每個月還。你到底想把我逼到什麽地步才肯罷休?當初,我當年跟著你跑到這種鳥不拉屎的地方來,我拋棄了一切,我跟著你過來。我過來不是為了這樣的!不是——!”

“……”孫吾無言以對。

他抿著嘴,嘴角下斜。

他盯著紫黑色的卡通貼紙,眼淚在他的眼眶裏浮動,卻終究沒有如從前一般淌下。

妻子繼續叫罵著,她一味指責,細長的胳膊來回亂擺,唾沫星子也不斷從她那曾無比甜蜜的嘴唇中翻飛而出。

還是得找個辦法。

是啊。

還是,必須得找個辦法。

“……”如此想著,孫吾繼續空洞的盯著牆紙。

他沒法說出哪怕半句的話語。再一次地,他仿佛理解了父親當年的選擇。

但是,他終究沒法做出如父親一般的選擇。

不是不能,而是不敢。

一年後,他陷入了絕望。那一年,他三十三歲。

妻子已經不願再和他吵架了。

吵得時間久了,他也累了,也倦了。

但是,日子還得過,貸款還得換。小寶上學需要錢,他已經沒法再上之前父母預期中的所謂興趣班和特長班了,每天上完學,他得準時回家,好好寫完作業後自己看會兒電視或上網看會兒動畫片。夫妻倆沒法管小寶,也沒時間管他——錢、錢、錢!他們還需要更多的錢,更多更多的錢……

妻子老得極快。三十多歲的女人,看著卻像五十歲。

疲憊和恐懼摧殘了她昔日的美麗。過去,她曾有烏黑的秀發,性感的嘴唇,小巧的鼻子及脈脈含情的眼睛——但是現在,歲月回贈給她的卻隻是花白的頭發、幹癟的嘴唇,枯黃的鼻梁與隻有在看到兒子用功讀書是才會令皺紋泛得更開的雙眼。她……孫吾對不起她。

即便走到了這一步,她也從未說過甚至是吵架中提及過“離婚”。她越這樣體貼,孫吾便感到自己肩上的責任越重,這家庭的重擔壓得他透不過氣來,壓得他想死——想想看吧,隻要找一個高樓,從頂上一躍而下這一切的折磨就結束了……

“……”

漸漸地,孫吾那曾靈動卻疲憊的雙眼中,也逐漸消去了活力。

這世上,唯一令他還能產生出“生”的希望的隻有一點,那便是這始終支持著他的妻子與體貼父母辛勞的兒子。那是今年春天時發生的事,當時,他忙完了一整天的工作回家躺在沙發上喘息。兒子則坐在客廳的書桌上畫畫——孫吾感覺自己這輩子最虧欠的就是兒子。所以,他小心翼翼地走到兒子身後,想看看孩子究竟在畫些什麽……

一個大大的家,前麵有小溪,草地上有花,頭頂有太陽。在花草及小溪旁,小寶站在最中間笑著,自己和妻子,則拉著小寶的手站在兩側微笑。

看著兒子的畫,孫吾笑了。

但笑了一會兒,他卻強忍下了眼淚——這一切,多麽荒謬……

“小寶啊。”他壓抑著哭腔,低聲發問:“你恨爸爸嗎?”

“嗯?”孩子扭過頭,大大的眼睛眨了又眨。

“為什麽呐?”

“因為,你看。咱們家的生活條件這麽差——你們班上的其他孩子,他們肯定都很幸福吧?”

“不是呀。”小寶用力地搖了搖頭。

然後,他看到兒子的臉上綻放開太陽般燦爛的笑容:“老師說,我們班上的孩子裏隻有我既有爸爸、又有媽媽。”

說到這兒,他開心的舉起雙手:

“每次開家長會的時候,爸爸媽媽總能有一個人到場。其他孩子有的爸爸媽媽誰都不來,和他們相比,我是這世上最幸福的孩子!”

他的話,驚到了孫吾。孫吾退後一步,他異常地惶恐不安——可也就在這時,他突然聽到自己身側後方也響起了女人那壓抑著哭腔的抽涕聲。猛回頭看去——他隻瞧見,自己的妻子彎腰倚在門框旁,眼角含淚,嘴角卻浮著笑。即便老得不堪,也依舊仿若她十六歲那年時的絢爛微笑——閃耀得,令人迷醉……

這一年是2052年;這一年,他三十三歲。

這一天,他突然發現自己原來是這世上最幸福的人。幾天後,他遇到了那個改變了他之後數年的男人,直到現在他還記得兩人相遇的那天——那是一個,熱的有點兒不像是深秋的秋日。

他知道並看到了那個人,更進而在交談中知道了那個男人的名字。王南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