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兩點,今天流水線上的工作很少,才做了半天,老板就給他們放了一天半的假——當然,這閑暇時的一天半是沒有工資的。

孫吾提著罐三塊錢的冰啤酒走在大街上。秋季的陽光金燦燦灑在暗色的街道上,將路上的斑馬線映出一種昏黃中摻雜著灰色的質感。公交電車在身旁疾馳而過,將視線往前眺,更遠的地方還有一輛杏紅色的小轎車呼嘯而來……

他擠了下眼睛,再伸手揉了揉眼眶,竭力想將這幾日來積攢的疲憊一掃而空。

前麵商業街的更長的一條斑馬線前有許多路人在等待綠燈,孫吾舉起啤酒罐擋住直射下來的陽光。他微眯著眼睛,將自己的視線對向了更遠處那斑馬線外站在一家賣金銀手勢的珠寶店紅牌子下的男人——那是個老外,看著就像老外。再走近些,他看那人便更像了……

老外腳邊放著個木板釘成的白色木牌子。孫吾猜,他大概是被哪家保健品商行雇來推銷產品的員工吧?

可是,在這人身邊,孫吾卻沒找見對方將要推銷的保健品或化妝品。他心說,奇怪。同時,他的視線也開始從老外身上移開,再轉而挪向了那珠寶店的紅牌子上——孫吾記起來了。再過幾天就是老婆的生日——自從小寶出生後,好多年了,他從未陪她真正度過一次生日。

想到這兒,孫吾暗自將手伸進褲兜。他捏住自己幹癟錢包的邊沿,繼而輕輕咬住了上唇……

“……”

站在珠寶店前,他仰頭盯著牌子,悶聲不語。

過了好久,想象妻子收到禮物時可能會露出的欣慰笑容,又一想再過不久就是教師節了…終於,孫吾沉默著將手怯怯縮縮地抽出褲兜。他回頭欲走,卻又在剛邁出兩步後再次猶豫——踟躕片刻,他想:管它呢!——於是,孫吾再次鼓起勇氣轉身踏向了珠寶店的玻璃門……

呲——

推開門的瞬間,室內的空調冷氣撲麵而來。同時,在他耳畔也響起了機器人那隱藏在銀色金屬外殼中的清亮電子音:

“歡迎光臨!這位先生,請問您想買點兒什麽?”

孫吾……他望向室內那一座座的玻璃櫃台。再一頓,他在很短的時間內將視線小心往全屋掃過一遍……

很多機器人都在看他。

它們小而明亮的電子眼微微彎曲,露出了可能是被機器開發者自認為很“友好”的笑容。但孫吾卻本能的被這該死的笑容震住,他怯怯地後退一步,又不自然地再次伸手摸向了自己褲兜裏的黑色錢包——依舊癟癟的。他記得,自己的錢包裏應該隻剩下四百塊了……

“這位先生,請問您想買什麽?”

滾著滑輪從光滑的瓷磚上一路滑來的機器人最終定定地停在了靠在門口的孫吾身前,它緩緩抬起“頭”,電子眼也眯成了一條親切的斜線:“請允許我向您介紹本店的珠寶。當然,現在最值得購買的是項鏈一類的手勢——請問您是準備買給自己佩戴?還是為女朋友購買結婚紀念日或生日的禮物?”

“……”孫吾一言不發。

他隻是癡癡地站在門口,再在最後下定決心後,勇敢踏出……

他終究還是縮回了腳。

非常膽怯的,孫吾小心往回一退。他畏縮的站在玻璃門前,小心向門前那“笑眯眯”看著他的隻是按照程序自動運作的機器人點了下頭:“對不起,打擾了。”

“先生,如果您攜帶的資金不夠,本店還提供銀行借貸服務。”

“不要。”孫吾小心後退,他擺擺手:“我不需要。”

“先生,如果您不需要銀行借貸。本店也可為您推薦價錢比較合適的珠寶。這裏有二百八十八元的銀質套餐,還有總價值三百八十八元的金銀全套組合,倘若您需要的話,本店將為您提供飾品並提供包裝及珠寶鑒定證書等配套服務。除此之外,現在本店有活動,凡購買價值超過三百元的珠寶,一律贈送價值……”

“哥們兒。”

孫吾聽的頭疼。可就在這時,那個從剛才起就一直將牌子撂在珠寶店前,獨自叉腰站在路旁人行道上的“老外”突然開了腔:“你到底買不買?”

聞言,孫吾一愣。

他詫異地側眸看向那老外:“是你在說話?”

“沒錯,是我。”男人挺胸低頭,他非常地高。看著似乎足有一米八……不,一米九甚至是兩米那麽高。

“當然,我不是在找麻煩。”如此說著,男人臉上露出了友善的微笑:“我在這兒看你一會兒了。你似乎想進去,又好像有點兒不敢的樣子——所以,我就想問究竟是兄弟你沒帶錢包?錢包丟了?還是說你的錢本來就沒帶夠?”

“……”他這話一下觸怒了孫吾。

孫吾咬著牙,他頗為憤懣地仰頭瞪向對方:“我帶沒帶錢,這和你有關嗎?”

“哈哈,哥們兒。都說了,我這真沒有諷刺你的意思。”

說到這兒,男人哈哈笑著並伸出手來:“認識一下吧,我叫王南山。遼寧人。”

然而,孫吾卻警惕地盯著這個長著一張洋人麵孔的所謂遼寧人。他小心看著他,又不經意地退後一步:“你到底想說什麽?”

“也沒什麽。就是,我猜你似乎很需要一筆能賺錢的工作……”

“廢話。”孫吾嗤笑道:“誰不喜歡錢?”

“是,我也是這個意思。正因如此,我這兒現在有一份既能賺到錢,又能實現夢想的工作。請問您有沒有興趣?”如此說著,大漢額頭上稍微滲下了一絲汗水。

這令他顯得油膩膩的,再搭配上這個人的健碩身形,孫吾愈發提高了心中的警惕之情。

“抱歉,我不做傳銷的。”如此說著,他擺擺手欲要逃走:“直銷和電話詐騙也不做。”

話已至此,再說下去也沒什麽用了。孫吾逐漸加快步子,他不理會身後男人的呼喊,隻是心尋思著再快走幾步就能逃出這神經病的視線了。既然如此,那就盡快……

“兄弟!”

然而,背後響起的聲音,卻還是一字不落的湧進了他的耳朵。

“你要是想走,那就走吧!不過,我隻說一遍——機會隻有一次!改變你自己的機會或許也隻有這一次!到底聽不聽我接下來的話,這不在我,而在於你自己!”

“……”騙子。

這些年,孫吾見過太多類似的騙子了。他也不是沒嚐試過在網絡上尋找工作機會,但每個嘴上說的好聽的工作,背地裏卻都有著相似的內核——欺騙也好,欺詐也罷,這些都不是一個正常男人該做的買賣。正因如此……

漸漸地,孫吾放慢了自己的腳步。

他站在人行道上想了一會兒,又顧慮了一會兒。這才小心轉回身去,緩步走向了那個自稱“王南山”的男子。

“你說吧。”他低著頭,行動上則做好了一旦對方撒謊或動手就趕緊逃走的準備。

“我是遼寧順聯電子表開發集團的老總。這是我的名片。”

滿腹狐疑地接過對方遞來的名片,孫吾隻看到上麵印著王南山的名字和電話號碼。名片背麵則寫著公司的地址及主營業務。

“是,那然後呢?”孫吾皺眉抬眼盯向王南山,他身子緊繃著。

“我現在不想再開公司了。”王南山大聲道:“我把公司交給了幾個信得過的親戚和老朋友,我女兒也不算太小了,我準備以後讓她也幫忙照顧著生意。至於我自己——今年開春,我做了個決定。那就是我要成為一個旅行者——我要到全國各地找尋旅伴,我們一起結成旅行團,到世界各地探險。”

“哈?”孫吾嚇得蹙起了眉頭。

他後退一步:“你說什麽?”

再一想,他終於意識到這個男人是在撒謊。要不然,這就是個無可救藥的精神病!

“總之,我不知道你說的是不是真的。我也沒興趣知道。而如果你說的的確是真的——如果確實如此,哥們兒。既然你管我叫哥們兒,那我也稱你一聲哥們兒——按你自己說的,你應該還有個女兒吧?既然如此,你好好留在她身邊又怎麽了?家庭、生意、還有做父親的責任,這些哪個不比你說的這幾句蠢話重要一百倍?”

教訓對方這一句後,孫吾順手將名片塞進褲兜。他一擺手,表示自己就要走了,你別再喊也別再問我,拜拜!

可是,在他身後。王南山卻再次問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