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蔡安娜強製押進醫護室後,許佳並沒做也把孫吾關起來的打算。

後者中的是刀傷,許佳拿起那刀看了又看,刀身上有很重的汙垢及油膩,看著就很瘮人。

拿著這匕首,他開始回想在關於龍魂團的資料中,是否曾看到過關於匕首的描述或與之類似的武器圖片——認真回憶後,確實是有的。在科考隊員B,也就是那個名叫張彪的中年男人的記載中,確實曾明確記敘過刀具。話說……

許佳皺著眉,將刀身在燈光下來回映照。

“這該不會就是他自殺用的刀吧?”

油膩的刀,映著陰冷的寒芒。隻是看著那上麵透過油脂映射而來的不透徹的倒影,許佳盯著那刀身上的“自己”……他不由得打了個冷顫。

“啊……”

孫吾再次發出了沉悶的呻吟。

現在,他與李子明及許佳,均身在食堂的空闊大廳裏。

孫吾被他們兩個抬在了其中一張餐桌上。男人傷的很重,刀口也頗深,但相比起最初,這個男人的臉色似乎卻已經好轉了許多。

許佳沒法判斷孫吾傷得到底重不重,他不是醫生,更沒法撥開孫吾的傷口看是否刺到了肚子裏的髒器。隻是,在他想來傷得特別重的人應該早就失血過多昏過去了——正因如此,許佳才沒太擔心。他……

咚!

他揮拳捶向了桌麵。

銀白色的金屬餐桌,發出“磕棱”一聲輕響。這聲音驚到了李子明,卻沒法影響到孫吾哪怕絲毫。

“你沒事兒吧?”李子明稍有些猶豫地發問。

“我?”

許佳重重地瞥了他一眼。

這會兒,許佳臉上汗涔涔的,也好像被抹了一層油。

“我能知道嗎?”他嗤笑一聲。繼而僵硬的移開了視線。

暗白色的光暈,靜靜灑在單調的銀色餐桌上。許佳現在對著的這一張,是空座——後麵那兩台在廚房裏忙碌的機器人,仍嗡嗡響著,還哢呲、哢呲地走著……媽的。哢呲哢呲的,就好像什麽玩意兒壞了似的,簡直煩死了。

在用力擠了下眼睛後,許佳攤開手狠狠抹了一把自己的臉。

他捂著臉:

“你先去洗個澡吧。”

“那你呢?”李子明反問。

“……”聞言,許佳就好像聽到了什麽蠢話似的重又揚起了頭。

他撇開手,嘴微張著,以一種好像在看神經病的表情困惑地盯向對方:“你傻了嗎?”

“我和你,我們倆必須有個人在這兒看著他。就算不用再看著他,也至少得保證他一時半會兒別死了——還是說,你想現在這兒陪他,我去洗澡?”

“我餓……”

李子明怯縮地後仰著腰,他小心翼翼地盯著許佳:“我想先吃點兒東西。”

“哈……”

笑了。

這人說的是正經話。可不知為何,這樣的話聽在耳朵裏,許佳卻隻感覺好笑。

因為可笑,所以他笑了。笑出了聲,更笑得再次掩麵籲歎:

“你這人……”

許佳嚐試開口,卻發現自己的話後麵不知該接什麽為好。他閉上嘴,咬著下唇,稍微整理了一下思緒,將自己這混亂得有點兒過了度的意識重新塞回大腦,再整理清楚:他漸漸令自己再次放鬆下來,繼續放鬆……

許久之後,他鼓起肋骨,沉沉地吸一口氣道:“你這人,你是怎麽來南極的?”

問一聲後:“我現在都懷疑了。你剛才在醫護室裏,咱們倆喝酒時候你說的那些話到底是不是真的?”

“當、當然。”

李子明緊張兮兮地盯著他:“但是,現在我餓……”

餓。

哈,餓……

不知怎的,許佳看著這樣的他,竟突然又憶起了劉穎。

那個女人、那個娘們兒……也和現在的這個男人似的,兩人一樣可笑。

想著想著,終於,許佳沉重的站起身來。他走向點菜口的其中一個,通過上麵的液晶屏幕為李子明隨便按了幾個按鈕——有燉肉、有蔬菜,還有例常的米飯。隻是,李子明已經很久沒正常吃過東西了,許佳不知道這對那人來說,究竟傷不傷胃……

“……”

做過這些後,他轉而調出液晶屏上的密碼鎖來,臨時想了個密碼:114514.

“等會兒,飯菜好了你自己吃。別再亂點別的什麽了,你才醒過來沒多久——我……我去衝個澡。”

說到這會兒,許佳的腦子已經漲得沒法忍受了。他感覺自己的耳蝸似乎正微微發燙,沒來由的,他突然想衝到醫護室去找那個女人問個明白。包括她究竟是不是蔡安娜,包括她到底為什麽會在這兒,甚至還包括“你為什麽還活著。”當然,最重要的便是:那仿佛消失了的二十年。

蔡安娜。

二十年前。

“那他怎麽辦?”李子明站起身,他慌張看向後廚那兩台突然運作起來的機器。再一頓,便是重又擔憂地掃視孫吾那受傷頗重的身體:“咱們怎麽辦?我沒學過救人,把孫哥一直放在這兒——他會不會有問題?”

“等我回來……”

可問題是,許佳哪兒知道他們接下來該怎麽辦呢?

哪怕絞盡腦汁,他所能想到的也隻不過是在等自己洗完澡後,從娛樂室弄一些烈酒出來,給孫吾做簡單消毒,再用幹淨的布料給他的傷口做包紮——倘若情況繼續惡化,那就得再將他也送到醫護室。媽的,怎麽這麽麻煩?要是當時蔡安娜去的不是娛樂室,而是門廳——要是她當時能直接弄死這兩個不僅沒用、反而給自己添堵的混蛋玩意兒。哪兒還會有現在這麽多的煩心事……

想到這兒,許佳咬緊了牙齒。

他額頭上的汗越積越濃了。李子明仍想喊什麽,但一看許佳的表情,這個人便明智的閉上了嘴——對!就是這樣。這樣才好……

別煩我。

呲啦——!

自動門開合,許佳將那兩個拋在了身後。理所當然的,他仍抱著自己的鐳射步槍,倒不如說,從製服蔡安娜一直到現在,他都從未敢讓鐳射步槍離開自己,哪怕半步!對現在的許佳來說,與自己一同待在科考站裏的三個王八蛋沒一個好東西!孤獨的日子固然難熬,可多了幾個除了麻煩就什麽好處都帶不來的廢物,卻更是一種難言的煎熬……

“洗個澡,然後我再……”

我……

驀地,許佳站住。

他呆呆地想了會兒,感覺自己似乎忘記了什麽。他站在原地,想了又想——好像確實忘記了什麽,可是,的確都沒錯啊。你自己在這兒,最危險的蔡安娜被關在了醫護室,門緊鎖著,次危險的孫吾受了重傷,白癡一樣的李子明則在後麵待著,和孫吾一起……

站在原地,許佳低聲的喘。汗水再次浸透了他身上的薄衣——是本該聽到但卻沒聽到的腳步聲嗎?不是。許佳竭力思考,試圖從這荒謬而孤寂的長廊與燈光中回憶起那個被自己忘掉了的事物。他……

小白——!!

他猝然驚叫出聲。“小白——!”

對、對!那隻老鼠!

這兩年來,我並非獨自待在科考站。那隻老鼠一直相伴我左右,無論什麽時候都是——它死了嗎?不、不不不,不不不不——!!

絕對不要!

心中的思緒被壓縮成了一團,所有的荒謬齊集於此——終於,許佳回想起來了。對國家、對BE集團來說,許佳這個人的性命或許並不重要,可問題是,小白它很重要。它以及它所代表的知識、基因乃至於生物學的跨時代意義的進步,都極重要。倘若自己活著,卻失去了小白,甚至連本該老實將黑鍋背起來的那個孫吾都受重傷沒法答話的話……會被押上軍事法庭的,將會是孫吾?還是……我?

越想,許佳便越害怕;越害怕,他的步子便邁得越急,邁得越快!

“小白,小白!小白!!!”

全部的勇氣、意誌、新年,乃至於絕望與哀嚎,對命運的反抗和屈服都在這一瞬,凝匯成了唯一的一聲呐喊:

“小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