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到了。

開門的瞬間,房間是亮的。許佳本以為房間會是暗的,但這兒是亮的。

亮著,也就意味著小白沒有被係統判定為“休眠”“睡覺”或“死亡”。

“小白?小白!”

他半張著嘴,眼睛瞪得好似兩顆彈珠。

找……

一眼看到那安靜趴在軟毯上的小白,許佳險些眼睛一酸。

他差點兒哭出來。但卻不是因為小白受了苦——而僅僅是因為,自己還能活下去。

身體完全放鬆了。

腦子也從轟鳴的雜亂狀態,逐漸恢複為平靜。

額頭上仍有汗珠,但現在這些已經不重要了。

“哈,哈哈……”他笑出了聲。

一步,兩步。許佳緩緩上前,好像生怕驚到、嚇到這隻關乎自己身家性命的小老鼠——數日不見,它整個兒瘦了一圈。毛則比從前更長了一些,碩大而扁長的一隻,好似一枚纏著許多毛線的線筒。

“小白……”

他蹲下去將手探進小白肚皮底下,再輕輕用力將這小家夥整個兒抱了起來。“吱……”它縮在許佳懷裏,聲音極其微弱,長長的鼠嘴則往許佳的頸子上嗅,就仿佛是想從他身上找出什麽能吃的食物。許佳記得……他記得自己上次給小白拿吃的的時候,應該還有鼠糧放在生物研究室裏沒拿。對、對……

抱著小白,許佳快步往生物研究室的方向奔去。甫一進屋,他便將那拆開了的現在已經被空氣中的氧氣與水分搞得有些潮了的鼠糧倒在了地上——嘩啦!在聲音響起的瞬間,小白一眼就看到了地上的鼠糧。盡管已餓了許久,但它瘦得仿佛能摸到肋骨的身子卻還是突然爆發出了極大的力量——小白掙了一下,緊接著,就又猛掙一下從許佳的懷中脫身而出。

落地時,它後背先著的地。大耗子當時被摔得“吱!”叫了一嗓子,但隻一翻轉,它便忙不迭地將細長的鼠嘴湊向了地板上那滿滿一地零零星星、稀稀落落的食物,瞧著這小家夥兒還這麽有活力……許佳總算是沉重而又稍顯輕鬆的歎了一口氣。

他往後退退,腰緊貼在身後的桌子邊兒。嘴角動了動,終於很明顯地露出了一絲寬慰的笑容。

當然,他知道小白餓了很久,不能吃太多。

現在,許佳沒法、也不敢擅自離開,他隻得待在這兒,直到這小家夥吃得心滿意足後才能回去洗澡。

所以,趁著這會兒功夫,他閉目養神,進而開始思考。

孫吾和李子明,這兩個人都是新龍魂團的幸存者,在這之中,孫吾是個聰明、狡猾,聽他和孫吾的意思又好像有點兒善良的男人;至於李子明,他則是個自以為聰明,實則愚蠢的心直口快而又相當怯懦無能的男人。這兩個人……他們可以與那首兒歌聯係在一起嗎?

“大兔子敲門,劉穎。”

“二兔子瘸,王南山。”

“三兔子凍僵,李子明。”

念到這兒,許佳細細咀嚼起了預言的真意。李子明是被凍僵的嗎?確實。從他被自己救進來的時候起,就是一個被凍得麻木了的凍僵的男人。即便現在醒了,也還是改變不了他被凍住過的事實。

“四兔子壞,孫吾。”

那麽,孫吾確實是壞人嗎?

“我放他進來,他卻主動傷害並關押了我。從這一點上看,無論他平時為人如何,對我來說也都算是一個徹徹底底的惡棍。”

完全符合。

“五兔子瘋掉……”

瘋。

瘋了?

念到這兒,許佳不由得回憶起了蔡安娜那呆滯的眼睛,瘋狂的舉動乃至於詭異的喊聲。

完全符合。

從第一個,第二個,直到現在聚在一塊兒了的第三第四第五個。

恐懼感油然心生。

他相信科學,但問題是,讖語這種東西,誰知道它究竟是迷信還是尚未得到確切解法的科學?更進一步說,這首所謂的自己家鄉中流傳的兒歌……它當真隻是一首普通的兒歌嗎?

小時候,許佳曾聽爸爸說在他們小時候也流傳過所謂的兒歌。像是“太陽當空照,花兒對我笑,你為什麽拿著炸藥包,我要炸學校”這類的,一聽便知其非常詭異的曲調。單獨聽來,它似乎沒有任何問題,但隻要一聯想到後來發生在西歐的那些事,許佳便感到自己渾身好像都起了雞皮疙瘩——這哪兒是什麽兒歌啊!這分明就是具有預言性質的讖語。既然如此,那自己家鄉的這首兒歌說不定也……

“咕……”

“六兔子找。七兔子穿上了,大花襖。”

最後的一隻,是黑兔。

黑色的兔子,會奔跑在白色的雪地上。它會被老鷹發現,最後……吃掉。

“……”

許佳相信科學。

然而,他不止相信那些已經得到驗證的科學。倘若一件事發生了,它可能是意外;兩件事接連發生了,或許是偶然;三件事連續發生,也有可能是值得記錄下來的奇跡。可倘若第四件,乃至於第五件事也毫無差錯的發生了呢?這或許說明,在這之中很可能真的隱藏著什麽自己尚未發現的規律。畢竟,那些盲目相信既有知識,因而便盲目否定一切不可知之物的人在他看來是真正的蠢貨。而倘若有一隻猴子真的在打字機上寫出了莎士比亞全集,作為科研工作者,你就不該將此簡單定性為單純的偶然,而是應該去……探尋猴子是否經受過專業的訓練。

然而,許佳卻不具備求證的條件。

他隻能繼續等——等待下一場驗證並期待這一切僅是單純的偶然。

“吱,吱吱——!”

就在這時,小白縮在他腳底,突然仰頭發出幾聲連續的脆鳴。

許佳一怔。

他掃視腳下,卻見金屬地板重歸空白。剛剛才灑下的那些食物,已經被小白這畜生一掃而盡。

哦。

對,不是“這畜生”。

“好小白,我的乖小白……”

“吱,吱吱——!”

小白直勾勾地盯著許佳,更準確的說,是盯著許佳一直抱在懷裏的那袋子鼠糧。

在抱起小白前,許佳將鼠糧撂在台子上,再將之往裏一推,從而把鐳射步槍推向了更外側。他抱起小白,這耗子卻在他懷中輕輕掙動,老鼠直勾勾地盯著那邊的鼠糧,它竭力掙動著身子,小巧如嬰兒小手般的爪子也拚了命地想往那兒夠——理所當然的,許佳沒讓它得逞。

“乖孩子……”

輕撫著小白的身子,許佳感覺自己好像就連心情都平靜了許多。

小白還在,我還在。

有了這兩點,便沒什麽好怕的了。我如今是自由的——更何況,我手裏還有槍。哪怕那個女人再從玻璃罩裏麵跑出來,大不了就真給她一梭子。我就不信了——一個隻能靠在一群絕望了的人中拚盡全力,最後才勉強活下來的家夥,她能有什麽資格與我這等人同台競技?

想到這兒,許佳輕蔑一笑。

單手抱著小白,他在騰出手來一把將鐳射步槍摟到懷中。感受著槍身上由合成塑料與金屬隱隱傳開的涼意,他那本就已經足夠平穩的心情,漸趨變得愈加平緩。

沒錯。

隻要有槍,隻要有我,這座科考站就再不會有任何意外發生。

“槍在手,我就是戰神。”

……

那麽,現在去洗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