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了澡,又穿著髒衣服回到臥室後,許佳找了套衣服換上,又將其它房間的門打開,把能找見的幹淨衣服挑了幾套。
在餐廳裏,自動門開合的瞬間,他瞧見李子明正一臉憂色的端著盤子為難。看來,他是不知道該將它們放在哪兒好——倘若換在其它時候,許佳肯定有閑心告訴他隻要將盤子放在桌上等機器人過來收就行。但現在……他卻實在沒這個心情。
“隨便放哪兒都好。”
剛洗完澡,可許佳還是覺得悶。
一熱,身上就好像又出汗了。但相比起他,反倒是孫吾的情況要更糟糕一些,眼下,這個原本還很神氣的男子正平躺在餐桌上,肚皮上的衣服混著一片腥紅,好似用強力膠沾上似的緊緊黏在小腹之上。
“唉……”
越想,許佳便越愁。
他沒學過醫護技術,BE集團在培訓他的時候就已經說過,說:沒必要做醫療培訓。但凡是小傷小病都能在醫護室得到痊愈,倘若是大病等死就行——嗬,等死就行……
可是,他卻不能眼看著孫吾去死。
雖說孫吾現在已經沒用了,但死在別人手上和死在自己照看不周之上,卻完全是兩種概念。許佳討厭孫吾,他恨不得對方死,但倘若這個男人死掉的代價是必須讓許佳承認自己也有想做卻無論如何都做不到的事——那麽,抱歉。他做不到。
“他好像很危險,我吃飯的時候一直是這樣,從來沒醒過來過。”
“有聲音麽?”許佳闊步前行。
一直走到靠近自動門的餐桌旁,他才將抱著的那一摞沒拆封的幹淨衣服放下。
孫吾將餐盤輕放在點餐口邊的玻璃窄台上:“什麽聲音?”
“他有沒有叫過。或者是……你有沒有聽到過一些別的聲音?”
“沒有。”孫吾搖頭:“我沒聽見過。”
“是麽,那就好……”
其實,多幾個人也沒什麽不好的。
人多了雖然很麻煩,但好歹也有了個能搭把手、能聊天的家夥。至於孫吾和蔡安娜?許佳現在是一想起他們兩個,就煩。孫吾也就罷了,最差的結果無非是他傷重難愈,死後被自己放進冷藏庫等待BE集團接收……可是,蔡安娜?
她到底是誰?難不成,她還真是那個大難不死的龍魂團幸存者?可問題是這也太荒謬了吧?!
許佳不敢相信蔡安娜是蔡安娜。倘若這個蔡安娜真的是蔡安娜——那麽,我和這座科考站。我們究竟處在哪個時空之中?
“你去洗個澡吧。”
越想,他便越煩。
所以,幹脆不想了——反正繼續下去也還是得不出結論。與其如此,倒還不如就像現在這樣……走一步,看一步。
……
目送李子明離開後,許佳不得不再次麵對起了另一個難題。那就是躺在桌上陷入昏迷已久的孫吾——剛才他和李子明兩個大男人把這人攙進來,就已經花了很大的力氣。如今,許佳明白自己必須為孫吾簡單處理一下傷口。
他看過蔡安娜的匕首,刀身很是肮髒,似乎還有最初粘在上麵但後來卻脫落了的血塊痕跡。
可是,許佳能有什麽辦法?
他根本沒學過醫護。隻是從前在網劇和電視劇、電影中,勉強看過一些醫生為傷患治病的場麵。但那些電視劇的編劇又不是醫生,他們能寫出什麽正經玩意兒?!
“總之先……處理一下傷口。”
即便沒學過醫護,許佳也知道必須先清潔孫吾的刀傷。
他本打算直接用手掏——但想來想去,許佳又實在不敢冒這個險。於是,他便獨自開鎖進入廚房,再從機器人的機械臂上拆卸下一支餐刀,再在回到餐廳後將餐刀後部的鐵棍用拆開的一件衣服包緊。這樣大概就……
“呼……”
許佳咽了一下口水,他開始很小心地將孫吾的上衣往開掀。
他肚子上的血,已經和胸毛還有從褲腰露出來的私毛粘在了一起。許佳不敢太用力,隻得很小心、很小心地一點點將那粘在傷口上的衣服往上掀。很快,孫吾的傷口便整個兒**了出來,顯出了刀口之下的油黃脂肪與猙獰的肉絲。
傷口暴露在外,卻似乎沒流太多血。許佳不知道接下來該怎麽處理,但他猜在這傷口底下肯定有蔡安娜那一刀留下的汙垢——往更糟的方麵想,這一刀甚至有可能弄傷了孫吾的腸子。
看著就惡心。
許佳皺著眉頭,緊著眼角。他不忍的挪開了視線。
“你有你的命,我有我的。”
頓了一會兒,許佳閉上眼睛。
他深呼吸一聲:“我是好心,弄疼了你或者弄死了你——你別怪我。咱們相識一場,別互找麻煩。”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對誰說話。
這段時間,許佳總感覺自己好像變迷信了——而且,不是一丁點兒。而是從天到地的那種徹頭徹尾的轉變。
用力擠了擠眼睛,他隻覺頭暈目眩。再回眸看向孫吾的傷口時,那被紅色與簡潔夾雜著的白色乃至於明亮到讓人想吐的燈光,都仿佛化作了他腦海中揮之不去的夢魘。許佳抬手按了按自己的心髒,那兒被肋骨憋著,似乎有點兒疼了。直到現在,許佳都不願去想倘若自己的“治療”反而將孫吾搞死,自己回國後該怎麽和BE集團交代……難不成那個李子明會幫著我說話嗎?嗬嗬……
“呼…………”
再次重重喘息後,許佳搬來一張金屬椅,坐上,再站起來,令椅子往後一退,發出呲啦的一聲響。
這一回,他總算是下定了決心。
許佳左手按住孫吾的傷口左端,以求讓這好似已經“愈合”了的傷稍稍咧開——呲,仿佛聽到了聲音。但頭皮緊繃著的許佳,卻明確地知道這隻是一種感覺。
很小心地,他將右手探過去,小心按著孫吾傷口兩邊的皮膚,以令他的傷口能張開得更大——透過脂肪與血肉,許佳好像看到了孫吾的腸子。他搖了搖頭,將這因過度緊張導致的錯覺驅離腦海,再認真看去時——確實,腸子。
但除了那好像是一層粘膜與脂肪的東西外,在肉上麵,大概是傷口這一帶,還黏連著些許黑色的血塊和似乎像是……泥巴的什麽玩意兒。許佳不敢斷言那是什麽,但他總歸知道自己應該將它挑出來——事實上,現在的情況比他想象中的要好得多。他本以為這個人的腸子可能被捅穿了,說不定現在肚裏裏麵已經灌滿了糞。可如果隻是現在這樣的話……他猜,自己應該能將孫吾救回來。
這般想著,許佳繼續按著孫吾的傷口,再騰出左手來,將用衣服包著底部棍子的餐刀拿過來,小心將左右手倒換,這才敢壯著膽子,將刀尖兒小心湊向……
“媽的!”
過會兒,他罵了一聲。
罵過這一聲後,許佳將遲遲沒敢挑上去的餐刀往桌上“啪”地一撂。
“哈啊…呼……”
怎麽辦?
誰能告訴我,我現在該他媽的怎麽辦?!
直到真的需要自己動手時,許佳才發現自己原來並沒有自己想象中的那麽果決。
他不敢將刀子對準別人——長長的吸了口氣,許佳轉而將手再次伸向了孫吾。這一回,他做得很是順利,隻一下,拇指和食指便小心探進了孫吾的傷口,在觸發昏迷著的後者以低沉呻吟聲的同時,許佳小心捏住一塊髒血,再冷不丁往出一拽!
好了……
好……
然而,在他這樣做的下一瞬,血卻再次從孫吾的傷口底湧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