止血,怎麽止血?!
許佳忙不迭拆開下一套衣服的包裝,將那幹淨的衣服團起來,趕緊按在了傷口之上。
一小會兒,鮮血便將白襯衫染紅了。
越按,他的心便越慌。倘若按剛才的步驟往下走,孫吾說不定還能自己痊愈——現在這突然又往外冒血了,這算怎麽回事兒啊!!心裏越慌,他手上的動作就越亂。一使勁兒,血便更像是被開了口的岩漿,隻是一味地汩汩從孫吾的腹傷處往出湧……
媽的。
手越抖越厲害了。
許佳深深喘息,他嚐試將右手挪到一旁,可隻一頓,他便突然在攥緊拳頭後往桌上狠狠一砸:
“媽的!”
移開左手,他起身往旁邊走出幾步。站在餐廳中央,許佳感覺自己好似完全控製不住心中的戰栗與恐慌,他用力抿住嘴唇,直至唇邊被壓得泛白也不鬆口。過會兒,他驚恐地往李子明之前出去的自動門那邊瞧——那男人還沒回來。唯有自己與孫吾,仍身在此處……
“呼……”
許佳緩步往門那邊走了幾步,他有心去求李子明幫自己的忙。可是……腦袋太亂了。
“嗬,哈哈哈哈……”
不要緊的,不要緊的……
用力閉上眼睛揉按幾次後,許佳深呼吸一聲後重又睜開了眸子。
他瞥一眼孫吾:
“哪怕死了,你也別怪我。”
他道:“你別怪我。”
……
此刻,那揉成一團壓在孫吾肚皮上的衣服,已近純粹的深紅。
許佳將這襯衫換了一下,又從另外拆開的袋子裏拿出下一件。直到他開始做這件事的時候,許佳才猛地意識到自己其實本可以去更衣室,到那附近找一些可投洗的毛巾來代替衣服……可想到這兒時,他卻隻是笑。越笑,臉色便越難看,仿佛自己正在做的事不是救人……而是,謀殺。
“讓我回去吧……”
說到這一句時,他聲調已近悲泣。
但許佳終究還是忍住了。他嘶地抽了下鼻子,把第二件勉強蓋在孫吾肚子上後就什麽都不敢再弄了——剛才流了那麽多血,鬼知道繼續挖下去會不會直接把他搞死。說到底,傳言過去曆朝曆代都有打仗的,受個小傷,哪怕沒人救也有自己好的……所以,絕對沒問題的。
“嘶……噶”
許佳喉嚨中發出一聲低吟,這聲調好似尖叫。
但在調整心情後,他卻很快恢複了原來的平靜。
待在這靜得嚇人的餐廳裏,他總感覺瘮得慌,雖然耳邊一直聽不到腳步聲,但那種感覺卻仿佛隨時會接踵而至——想到這兒,許佳輕咽了口唾沫。他再次找了張椅子坐下,坐一會兒,卻感覺腦子越來越亂、身上也好像更熱了——於是,他又一次地猛然站起。
“……”
視線漫無目的的掃向周遭,周圍還是靜得可怕。越站著,他便越感覺這個世界上好像隻剩下了自己一個——李子明呢?李子明他還想等到什麽時候才回來?!我……
許佳垂下了眸子。
過會兒,他突然傻笑了一下。在將孫吾身邊的刀子收起來後,許佳轉身又走向了通向廚房的那扇門,簡單解鎖後,他本想將這刀拿回去裝到機器人身上,可想了想,最終卻還是放棄了這個想法。
他安慰自己:說不定孫吾之後就感染了,說不定……這個刀還有用。
門旁邊與廚房相隔的櫃台邊,放著一堆盤子。機器人平時就是將幹淨的鋁盤從這兒取出、盛菜盛飯,然後再放到送餐口那兒供給自己飲食的。每一次,它們刷完鋁盤後也會將盤子放回到這邊,正因如此,所以在這處才會擺放著數摞的盤子和勺子。
當然,沒有筷子。
“筷子這玩意兒,必要的時候也能拿來當武器啊……”
許佳過去曾在網絡上看過,說過去有些監獄的犯人會用藏起的筷子進行械鬥。
想到這兒,他撓撓頭,然後就將從機器人身上拆下來的餐刀丟進了這個位於櫃台下的餐具車中。
做過這些後,許佳呆呆地盯了那櫃台一會兒。站在這個角度,他看不到裏麵的那兩台機器人。櫃台和不透明玻璃之間,隻留著一道高度不超過五厘米的小口子,除了機器人的機械臂,沒誰能從這兒闖進去。這或許便是廚房和能從廚房通向儲藏室的走廊從最初起,便從未被孫吾侵入過的原因吧……
“呼……”
許佳掩著臉,再次重重地歎了一聲。
推門而入,甫一走進廚房,他便注意到了兩台仍勤奮工作著的烹飪機器人。在此之前,自己還曾用他們將昏迷著的李子明抬進醫護室呢……現在,住在科考站的人倒是多了。可相比起最初,這裏卻越來越不安全了。
“他們幾個,還不如你倆。”
這般說著,許佳垂著頭小步走進廚房。
他呆滯的將手擺在身前,壓在卵蛋邊上。一雙沒法安分下來的眼睛,則止不住的胡亂掃視著廚房中的一切——爐灶也好,其中一台機器人機械臂上裝著的菜刀也好。哪怕有一天我不在了,依靠著科考站的能源,它們想必也還是能長時間的存在下去吧?
“真的。”許佳小聲說:“你們兩個,比那些人強多了。”
不會反對,不會懷疑,不會有自己的心思,更不會因恐懼而做出對別人有害的事。倘若不是孫吾一開始就因懷疑而將我關了起來,他哪會落得現在這種結果?而如果我從一開始就願意相信劉穎,願意讓她留下來……我又哪可能落得現在這麽個結果。
“哈——呼……”
許佳已經習慣了歎氣。
哪怕廚房一點兒也不熱,他也還是會感到渾身燥熱不已。站在廚房邊上,盯著兩台機器人遵照程序製定的方針有序工作,他竟突然產生了“即便沒有感情,好像也挺好的”感覺——至少,那樣一來我就能更好的想事情了。許佳心道。
我,科研工作者,生活在2059年。
李子明,新龍魂團一員,生活在2059年。
孫吾,新龍魂團副隊長,生活在2059年。
……蔡安娜,龍魂團副隊長,生活在2038年。
越笑,許佳就越想笑。
整整二十年了,蔡安娜卻依舊是二十年前的模樣。她怎麽了?難不成,她還能變成了妖怪?許佳怎麽想都想不通,他開始將自己的想象與時空跳躍或別的什麽聯係在了一起……可倘若這是真的。那我們現在正處在哪個時代?!
“……”
這一停頓,他突然又記起了一件事。
之前,在電腦房的時候。他記著,自己似乎給電腦改過一次時間。
2766年4月8日,5:12分。
許佳的嘴唇動了動。
他的意識,愈發虛幻;他的勇氣,愈發消沒……
“七百年後?”
不。
絕對沒可能的。
可是,你有什麽理由斷定這不可能?
“絕對不可能的。如果科考站的時間過去了七百年,不可能我自己什麽感覺都沒有,電腦裏的時間卻慢慢過去了七百年……”
想到這兒,他轉身而去。許佳不願再看這些冰冷的機器人,倘若隻是將意識寄托在機器上,那麽得出時間已經過去七百年這個結論,就實在是太正常了……可是,那怎麽可能!!那怎麽可能——!!
“不可能的。”
攥著拳頭的他,在走出廚房時一腳踹開鐵門:
“絕對不可能的!!”
咚!
一瞬間,視野再次被餐廳中那白色的光暈與金屬牆壁覆蓋。
就好像在這個世界上隻存在這個——又像是,他的人生。他從前的,乃至於他今後的全部人生都必須與這令人作嘔的慘白相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