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安娜紋絲不動。
她對所有的事都沒反應,這令許佳疑惑起了這人究竟為何要刺傷孫吾。
又或是說……
許佳迅速架構了一個新的假設——或許,在這個科考站中還有其他人存在。之前,孫吾放進來的不是一個人,而是兩個或更多……
想到這兒,他尷尬一笑。
不可能的。
畢竟,就連孫吾自己都說……
許佳猛地打了個激靈。
等等!
孫吾他,有說過在這兒隻有一個女人嗎?
許佳記得那人當時說的是“有個女人”。這是說一個女人?還是說,他隻看到了一個女人?
“……”
想了一會兒,許佳感覺是自己太過謹慎了。
他笑笑,再搖搖頭,將這個念頭驅逐出了腦海。
“啊…………”
也就在這時,身在醫護室中的蔡安娜突然發出了一陣拉長的聲調。
她有若鬼魅。
“你叫蔡安娜。”
許佳再踏前一步,他將雙手輕按在玻璃牆上:“能想起來嗎?你叫蔡安娜,你是龍魂團的一員。你從前是極地科考人員,你是中國人。”
可是,這一次蔡安娜卻再次沉默。
她癡癡地盯著前方的牆壁。許佳的聲音對她而言,仿佛並不存在。
許佳瞪著她看,可這個女人卻依舊維持著原來的坐姿——屁股翹坐在醫療**,雙腳則勾起踩在床邊。纖瘦的手臂活像兩根肮髒的繩索,將她的腿和身子“纏”在一起,令她就這樣抱蹲在**,宛若一枚團成了扁圓形的橡皮泥。
“我說,你應該能聽到我的話吧?”
許佳繼續追問:“你當真忘了自己是誰嗎?我跟你說,咱們國家現在還在。已經沒事兒了,隻要你承認自己是遇難者,國家就會給你很好的待遇並幫助你恢複。喂——!你能聽到我說的話嗎?”
話音剛落,蔡安娜仿佛有所觸動。
她眼角抖了一下。繼而,這個女人很緩慢、很緩慢地扭頭看向了許佳。
正麵看去,這個女人模樣很端正。她眉毛比較淡,臉上也好像很髒,可即便如此,也還是能顯出女人那端正的五官與姣好容顏。
可是,蔡安娜的瞳孔中卻了無色澤。
她抿著嘴,兩片嘴唇好似粘在一起的兩瓣紅肉:
“……”
女人一言不發。
她盯著許佳。更準確的說,是越過他的肩膀,一直看向了他身後未知的方向。
這視線令許佳有些發毛。
他慌忙瞥向身後——自動門牢牢地關著,旁邊是如外麵一樣的被白光照得極亮的白色金屬牆壁。整個房間透露著一種陰冷的感覺,哪怕是突然從牆中間鑽出什麽妖怪來,許佳也不會感到意外——可問題是,這兒的一切都很正常。
深吸一口氣後,許佳揉了下胸口。他再次警戒地看向蔡安娜,卻見對方也在看他。
“嚇——!”
這令許佳嚇了一跳。
這個女人,並非看向他的背後,而是正視著他的雙眼——而那雙呆滯的眼睛中,也再次有了屬於“人”的色澤。隻是,這雙眼帶給許佳的感覺卻有點兒不太好……這種感覺,就像是對方是個捕獵的野人。而自己,卻像個獵物。
許佳注意到了她的指甲——那指甲很長,足有1厘米左右,外表看著像是被什麽野獸啃過似的凹凸不平。隔一會兒,許佳瞧見蔡安娜緩緩抬起了手,更留意到這個女人將手指按在了唇邊……
哢、哢……
並非咀嚼,而是牙齒在單純地觸碰。
她輕輕咬動著指甲,區域大概是雙手的中指與食指,還可能包括無名指的部分。
女人的表情了無生氣,可她的雙眼卻依舊直直地盯著許佳。
“咕……”
沒來由的,許佳害怕地後退稍許。
她吃過人。
她會將我也當成食物嗎?
沒有所謂的回答,更不必期待任何桃色的發展,她隻是人。一個單純淪陷在絕望與饑餓中的絕境中的人——正因為知道她都經曆過什麽,所以許佳才會在看到這個女人的俏臉與呆滯麵容的時候感到害怕……
“喂……”
“喂!我說,你還能聽懂人話嗎?!”
越看,許佳便越怕。
可表麵上,他卻還是竭力保持著鎮定:
“國家不管你都經曆過什麽——要是你還能聽懂我的話,哪怕你已經不知道該怎麽說話了——覺得是,就點一下頭;覺得不是,就搖頭。這樣行嗎?”
當然,蔡安娜仍舊麵無表情。
她僅是繼續盯著許佳,而那雙眼睛中,也好似逐漸盈溢出了一種近乎於……貪婪的神色。
這令許佳很不舒服。
於是,他強行逼迫自己移開視線,不再看她:“我問了!”
“你能聽懂我的話嗎?能的話,點一下頭;不能,就搖一下!”
“咕,嚕……”
女人的喉嚨中發出了聲響。
這一瞬,許佳忙再盯向女人——可是,這個人卻僅是在發出聲音後輕輕搖晃身子。就像是,一隻野獸……
不得不說,這種身子朝向一邊,頭卻朝向另一邊的動作還真是讓人惡心。
“你還記得過去的事嗎?”
許佳不知道女人到底是聽懂了什麽,又或是什麽都沒聽懂。
但是,他卻情願繼續嚐試下去:
“你叫蔡安娜,記得的話,點一下頭;不記得了,就搖頭。”
“咕,嚕……”
蔡安娜依舊搖晃著身子。
她胸口微有弧度。
女人的腿很細,手臂更細,纖瘦的腰肢好似營養不良的樣子,但那並不顯瘦的臉頰,卻隻令許佳感到害怕。
“喂,你……”
“……”
蔡安娜放開了手臂。
她雙手無力地垂向床麵。再然後,女人先是垂頭,再就令身子緩緩從醫療**滑下。
嗒……
足尖點地。
緊接著,女人身子前傾,隻一晃便穩穩地站在了地上。她的腳很大,鋪在地上,好似兩塊很窄也很小的毯子——但是,許佳卻能看清她腳上的經絡和僅包著一層皮的骨頭。她的腳給他的感覺就好像……就像是,劉穎一樣。
“你能聽到我說話嗎?”
又問一遍。
可是,女人並不作答。她僅是搖晃著身子,很緩、很慢地轉身朝向了這邊。
這個人的眼睛,空而無神。
“哢,啊……”
她邁出了第一步。
非常慢地,她緩步走向許佳。就仿佛她知道在這麵玻璃牆外站著的人是許佳——這一瞬,許佳甚至產生了一種錯覺。他感覺,自己好像曾與這個女人相遇、相識、相知、相愛。這是一種非常奇妙的感覺,就連身體周圍的空氣,也好似變成了裹著全身的溫冷之氣……
走到牆壁前,女人攤開雙掌,將稍有些小的手按在了許佳貼在牆上的雙掌之上。
隨後,她身子繼續前貼,使得幹枯的身體完全貼在了牆壁上,與許佳僅一牆之隔。
女人很緩地張開了嘴巴。
她仿佛咬住了許佳的脖子——沿著喉管的位置,女人的嘴巴像一個畫出來的深洞,重重貼在玻璃上,順著許佳的喉嚨處慢慢移動、輕輕咬噬。許佳怕得大氣不敢出一聲,他僵硬的站著,一雙眼緊隨著女人的臉不放——她看不到他,可是,他卻能透過玻璃牆完完全全的看清她。
“你究竟……”
答案,是不存在的。
想追求所謂的答案這點,根本就是徒勞。
結果,許佳隻能將右手輕輕攥起。他令自己的拳貼著玻璃,與蔡安娜的手掌相交映。
隨後,許佳回眸再次看向身後。
在那個方向上,自動門依舊靜得好似冰塊。是啊,根本不會有誰從外麵進來——孫吾不會,李子明也不會。哪怕這兒有四個人,自己也依舊是孤獨的……
再次將視線移回醫護室,蔡安娜依舊是蔡安娜。
她依舊貼著玻璃牆,依舊再將什麽都咬不到的嘴貼在玻璃牆上,試圖咬斷許佳的咽喉——她甚至沒有突然變得暴躁,沒有用力撞擊牆壁,沒有聲嘶力竭地發出好似恐嚇的怒嚎——許佳這樣想著。但也就在下一秒……“噶、嘎嘎啊!!嗷噶嗷嗷!!”
蔡安娜突然發狂,她猛地撞過來,整個人也好似瘋了一樣將頭和手拚命砸向了玻璃牆。
聽著她的聲音,許佳麵無表情。
毫無新意。
無聊至極。
相比起恐懼和暴力,他現在更想知道龍魂團的答案。
說到底……
“……”
他仰起頭,非常迷茫地盯向了頭頂那與牆壁和燈光顏色相同的天花板。
“你這人,真無聊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