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一日。

許佳猜,今天大概是七月一日。

這些天以來,他從蔡安娜那兒什麽都沒得到。孫吾被他和李子明抬到了其中一間臥室,由兩人共同照顧,最初時,他狀態還算好,可漸漸地這個人卻開始胡言亂語——許佳嚐試摸了下他的額頭。那兒燙得嚇人。

所以,他就和李子明商量了一下,兩人一起將孫吾又轉移到了醫護室。

當然,對蔡安娜仍不能放鬆警惕。所以,由許佳帶頭,李子明幫忙,他們在帶孫吾進醫療室前事先將沒用的衣服綁成繩子,再將繩子延長,把蔡安娜綁在了兩張醫療床的其中一張旁。他們確保這個女人沒法碰觸到孫吾……眼下,他們也隻能這麽做。

對蔡安娜的匕首,許佳簡單研究了一會兒。

依舊是熟悉的BE集團款式,但看上麵的英文縮寫:BEG,卻顯然是過去的BE遊戲公司。

“……”

倘若還能離開南極,許佳一定會將這把匕首交給BE集團或國家,再由他們處理並判斷蔡安娜的事。可問題是……自己現在還回得去嗎?

漸漸地,許佳越來越害怕獨處。

他習慣了與李子明同行,哪怕是獨處,他也一定要回到門廳。倘若沒了門廳,沒了能望到窗外的那麵窗子——他害怕自己會迷失在室內的白光與白色金屬牆壁之間。這一切的一切,都令他作嘔,有很多個時候,他都想到了死……

但是,不行。

沒錯……

一次又一次的猶豫,再一次又一次的堅定信念。

對小白的檢測和喂食,他還在做。做的時候,他總會事先將李子明趕回到臥室區或娛樂室,有時候,哪怕李子明想玩電腦也隨他。許佳現在也隻能做這個——他日複一日的重複著過去曾做過的工作,哪怕心裏明知道這樣做很可能是徒勞也還是在做。他……

撫摸著小白潔白的茸毛,他感覺惡心。

空氣中氤氳著壓抑的氛圍,許佳坐在地板上,靜靜看著小白一邊嗅著地板上的鼠糧,一邊在突然發覺到自身的尾巴尖兒時追著那尖端轉圈奔跑——“吱,吱吱!”它快活地叫著,聲音較前陣子響亮了不少……

沒來由的,許佳有些困倦。

他盤腿坐在地上,腰彎著,肩膀則好像一張壓垮了的扁擔。

閉目靜聽,除小白的叫聲和在地上奔跑、撲騰的聲音外,別無聲響。

許佳本以為自己還會聽到從前聽過的腳步聲。

他已經有一段時間沒再去醫療室了。在他想來,自己本該是精神出了問題——可長時間的等待,卻並沒帶回他想要的那種幻聽。倘若幻聽並非源於我的神經,那它又會是什麽?猜想,依舊是有的。或許它就源於科考站外極端化的環境……

睜開眸子,瞧著仍在地上轉圈的小白,他勉強伸手撈起它,再將之慢慢放上了自己的大腿。

“吱,吱吱——!”

它發出了快活的叫聲。

“觀察日記,第九百七十八天。”

“一切正常……”

寫到這兒,許佳愁悶地掩麵自歎。

隔一會兒,他在後麵又補上一句:“無異常。”

這幾天,他實在是沒有詳細記錄的心情。

說到底,這種東西真的會有人看嗎?

意識恍惚之間,許佳將小白推下腿,再撐著旁邊的實驗桌緩緩站起。他搖晃了幾下,心想著“我得找點兒別的事做”,可站在原地想了一會兒,心裏卻完全沒有接下來該怎麽做才好的主意——發了一會兒呆,他最終還是決定再去醫療室看看。

雖說早就知道從蔡安娜那兒什麽都問不出來,可她畢竟曾唱過歌,這說明她還是能說話的,所以……

……

在醫療室外,他又見到了蔡安娜和孫吾。

蔡安娜彎腿坐在地板上,眼睛直勾勾地盯著白晃晃的地麵。

她用手指輕輕劃動著醫療床的金屬腿,動作很輕,所以並沒搞出什麽難聽的聲響。

相比起她,更令許佳在意的反而是孫吾。

哪怕隔著麵牆,許佳也能清楚地看到孫吾睜著眼睛平躺在那兒,胸膛不住起伏著,喉嚨口也發出了好像憋著一口痰的呼嚕聲。他怔怔的瞪著天花板,臉上盡是油乎乎的在空氣中晾幹了的汗。

“……”許佳之所以來這兒,原本是想問蔡安娜問題。

可乍一看到這樣的孫吾,他心中便激**起了一分異樣的情緒。

站在玻璃牆外,他注視著身在醫護室之中的孫吾。

一抹輕蔑的笑容,自他嘴角悄然綻放。

不過,許佳倒也知道自己不該太過幸災樂禍。畢竟,他們仍有活著離開這兒的希望,倘若孫吾以後向國家告狀,保不準會耽誤到自己的步步高升:“咳咳……我來看你們了。孫副隊長,你現在傷口還疼嗎?”

“哈…………”

孫吾嘶啞地喘了一聲。

他似乎想說話,但聲音哽咽在喉嚨中,卻僅是孤獨的奏著空腔。

反倒是蔡安娜,在聽到許佳說話聲的瞬間,她驀地抬起頭來,猙獰的眼好似屬於一隻嗜血的野獸。

“那我進去了?”

如此征詢著,許佳悄然退後數步,在靜靜觀察醫療室內的情形一會兒後,他再次走向門扉,又輕輕用鑰匙劃開了門鎖。

這道鎖既可以用鑰匙打開,也可以用指紋開啟,更可以驗證許佳自己的瞳膜和呼吸。一直到今天,許佳都想知道孫吾當初是怎麽在外麵把門堵上的——在他想來,既然對方有能將自己放出去的把握,就必定不是故意鎖上了門。

而且,後來門突然能打開了這事,也實在是太讓人感到奇怪了……

許佳也不是沒懷疑過蔡安娜。

在南極科考站,他實在是遇到了太多奇怪的事——像是劉穎莫名擁有這裏的鑰匙,又或是王南山他們在極夜中的徒步旅行,再或是位於儲藏室的隱藏走廊和密閉房間。而就蔡安娜的這件事來說,許佳也懷疑過是否是蔡安娜通過了門鎖的瞳膜或呼吸掃描,但思考後得出的結論卻是否定的。

“你能聽到我說話嗎?”

他走上前,居高臨下睥睨著孫吾。

盡管已經盡可能令自己的表情顯得友善了,但看孫吾的表情,許佳猜自己大概是沒給對方好臉色看。

“哈卡,哈……呼嚕,噶……”

孫吾竭力張動著嘴唇。

可是,他胸口有痰,他說不出話。為了幫這個男人盡可能說出話來,許佳幫著他扶起肩膀,使之側過身體再重重拍了這位副隊長的後背——接連四次。

“哢、哢哢——!哢!”

他很大聲的咳嗽了好些次。

當然,這人倒沒能嘔出痰來。

可看樣子,孫吾的狀況顯然是比之前好受了一些,於是許佳便再幫忙將他身子扳回去:“你還好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