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來看我笑話的吧?”
孫吾急促地喘動著。
在喘息的過程中,他的肺子裏明顯發出了嘶、嘶的空響聲。
“不行了。”他道:“我要死了。”
“你傷的不重,能養好的。”
這般說話的同時,許佳瞥了眼坐在地上發呆的蔡安娜。
她眼睛底下積著一層黑眼圈,女人的指甲中積著汙垢,她平靜地坐在那兒,不悲不喜。
“我知道你恨我。”孫吾抽了幾下,突然“嗬嗬”笑出了聲:“你肯定在心底暗笑,對吧?你巴不得我早點兒死,千萬別給你惹上麻煩,對吧?”
“……咱們都是中國人。”
許佳將手按在孫吾頭邊,他將視線對準了玻璃牆那側。
正視著牆麵反光中的那個一臉平靜的自己,他緩聲道:“你別胡思亂想,現在重要的是好好養傷……”
“傷?別說笑了。”
孫吾還是笑:“我會死的。他媽的,我知道,老子肯定會死的。”
“我沒有傷害你或針對你的必要。”許佳又道:“我沒生氣。”
“是啊,你沒生氣,你他媽的說你沒生氣。老子把你關在這裏麵,讓你在這兒當了好些天的關在豬圈裏的豬玀,你他媽說你沒生氣,我呸!”孫吾越說越激動,他呼哧呼哧地喘著,被包紮得很好的傷口處,仿佛隱隱有膿水透出:“我呸!”
說到最後,他發音又變得不清楚了。
男人的喉嚨呼嚕作響,他有心抬起胳膊來扼住自身的喉嚨,更有意清嗓——可是,他做不到。
“殺了我。”
他道:“你快殺了我啊,我知道你恨我,殺了我——你殺了我吧?”
“我一點兒都不恨你,你別說這種話。”
許佳笑了。
他閉上眼睛,聲音卻稍顯悲戚:
“我還記得,你之前說過我恨你。你說我恨不得殺了你,所以你才不敢放我出去——這番話,我或許相信了。現在回想起來,當時我說不定還真有點兒恨你……”
說到這兒,他重又睜開眸子:
“但現在?已經不了。”
“你的傷就是我幫忙治的,我給你挖出了傷口裏的髒東西,還幫你消毒。雖然不知道這麽做能不能幫到你,但至少我盡力了。”越說,許佳便感覺仿佛連自己都快被這番話給感動了。“咱們都是中國人。”他強調道:“尤其是在你們兩個都是遇難者的前提下,我得幫你們。”
“是嗎?哈哈,哈哈哈……(笑聲中帶著哭腔)那你可,真費心啦……”
說到最後,孫吾竟已落淚。
可是,在許佳看來,這個男人卻不像是被感動得流了淚。
“我求求你,就算我現在求你——讓我死,殺了我,讓我去死吧——現在。你要是真可憐我,就殺了我吧!殺了我吧……”
說話的時候,孫吾的嘴唇在發抖。
幾乎是裸眼可見的,這個男人的臉色愈發慘白,嘴唇上也逐漸沒了血色:
“我,難受……”
他喉嚨咕嚕作響,沙沙地響:
“我難受啊……我,我他媽的不想死,可這樣下去、這樣下去也還是個死啊。這麽活著根本一點兒意義都沒有,一點兒也沒有!這他媽不是外麵,不是能找到醫生、能讓我好起來的地方,我該死……我確實是到了該死的時候了,至少——我求求你,至少別讓我繼續像個廢人一樣死,給我個痛快。你給我……”
他突然劇烈咳嗽起來。
咳!咳咳,咳咳咳咳!!
每一聲,都仿佛榨幹了他身體中的全部氣力。
男人的瞳孔漸趨渙散,卻又在即將散掉的前一瞬驟然清明。再然後,在許佳的注視中,他那意識又一次開始淡薄……這一切令許佳感到驚疑。他慌忙出手嚐試解開包著孫吾小腹的那塊由毛巾纏成的所謂繃帶——可就在這時,那個一直被綁在另一張醫療床旁的女人突然哀嚎失聲:
“大兔子!大兔子而駝子!兔子!死了!死了!!”
而駝子?
許佳猜,她可能是想說“二兔子”。
上次平靜下來之後,許佳自己也認真地想過一次。這個蔡安娜的老家距自己的老家河北昭陽不遠,而那首兒歌據說在幾十年前曾在整個河北北部至山海關一帶廣泛傳唱——從這個角度想,蔡安娜會唱兒歌也不是不能被理解的……
可是,理論上是這樣,實際操作起來卻完全沒法讓人靜心。
許佳以手掩麵,他沉沉呼吸,竭力平複心情以求盡快使自己顫動著的心房平靜下來。
他做到了。蔡安娜也隻嚎了一聲就止住了歌聲——鬼知道她為什麽要唱這種歌,鬼知道她到底為什麽會變成現在這種樣子。沒來由的,許佳又想起了自己從五角大樓那兒盜來的影像和訪談資料,資料中的蔡安娜明明是個很淵博、很有才華,還頗有一分知識分子傲氣的女人……
許佳輕輕攥拳,他靜了一會兒,好不容易重又動起手將孫吾身上的“繃帶”解開——解開來,倒是很容易。可想繼續往下揭時,卻發現毛巾已經和孫吾肚皮上的傷口黏在了一起。
“這……”
隻猶豫片刻,許佳便狠下心來,一手按著床邊,另一手繼續提著毛巾往上揭。
才一下,毛巾便連著黏答答仿佛已開始腐爛的粘稠狀膿水,被他就這麽直接弄了下來。
“……”
許佳自以為麵色不變。可孫吾卻也瞧見了自己的傷瘡,他的臉頰稍微**幾下,便擺出張比哭還難看的笑臉:“殺、殺了我……”
他哀聲道:“殺了我。”
“沒事兒,絕對沒事兒的。”
許佳後退一步,他右手攥著毛巾,臉色卻好似身後邊的燈光一樣白。
接連說了好幾聲“沒事”,許久,許佳才總算止住顫抖,重又放勻呼吸再低聲道:“我能處理的。你放心,我絕不會讓你死了的。”
“殺了我……”
可是,孫吾卻仍重複著剛才的話。
他嘴角一個勁兒的抽,過會兒,這陣子抽搐甚至蔓延到了他的臉頰與下顎。
“殺。”
他一邊抖,一邊竭盡全力地用非常虛弱的聲音堅持道:“殺了我。”
“你不能死。”
許佳堅持道:“我說了,你不能死。我不會讓你死。”
可是,就在這一瞬、
“大兔子!哈哈,哈哈哈!死、死吧,都去死吧!所有的兔子,都死吧!!死吧!”
蔡安娜突然叫出了聲。許佳驚駭看去,卻見這個女人正死死地盯向這邊——她尤其盯緊了孫吾的傷口,那雙眼,好似一隻發現了獵物的豺狼。
女人麵目猙獰,精致的臉扭曲得好像一塊被揉壞了的麵團。
從她臉上,許佳仿佛能瞧見了被這皮囊包著的每一塊骨頭。女人大咧著嘴巴,露出下半邊陰森森的焦黃牙齒——許佳強忍著惡心避開她的視線,但再看向孫吾時,卻隻見這個男人的臉色越來越遭,抽搐且**著的臉頰也愈發不穩。
“你別胡思亂想!”
許佳猛地喝道:“別理她的話,她是瘋子!!”
“五兔子,五兔子!”
蔡安娜突然興奮地伸出右臂,她瞪著許佳,嘴角難掩興奮之色:“五兔子瘋掉!”
“閉上你的狗嘴!”
罵一聲,許佳隻覺這屋裏的氣氛正變得愈發詭異。他驚恐地瞥了眼蔡安娜,而這個女人也始終將視線緊追著他的眼睛——一來一合,許佳率先認慫。他惶然後退兩步,再看向孫吾的傷口時,那片泛黃的油膩就又像是多出了一分額外的異樣。
不行。
絕不能被她影響到……
許佳重重地跺了下腳,震顫感自足底湧上胸口。他盡可能平複心情,再迅速整理了一下當前的形勢,可就在他這麽做的時候,孫吾並未停止顫抖,反而好像身體不受控製了一般肌肉越顫越多、越抖越厲害。
他求救似的看向許佳。剛才還絕望地嚎著“殺了我”,可他現在哪兒像是想死?
“你等著我,你等著我!”
已經沒時間再胡思亂想了。
許佳知道自己必須趕快行動起來,現在就開始!
“我去叫李子明過來!你等著我!!”
嚎一聲後,許佳快步衝出了醫護室。
孫吾不能就這麽結束。
他還不能就這麽玩完兒!至少,不能是這裏,不該是現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