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吾的傷情越來越差。
他的臉抽得不成樣子,不像人,反而像鬼。
許佳想了該怎麽辦,他什麽都想過了!他甚至還戴著手套,試圖將孫吾那歪斜了的臉或手臂上的肌肉掰直——可是,這沒用……
唯獨隻有在做這些事時,能不斷聽到源自於蔡安娜的嘲笑聲。這個被綁著的,臉頰發青、發紅,眼睛也有點兒腫得睜不開了的女人陰森冷笑著,她倚靠在醫療床邊,一直是那麽靜靜地盯著許佳做每件事!每一件事!!
“……”
許佳恨她入骨。
第一個是孫吾,那下一個呢?
他甚至想開槍射殺此僚。可是,他不敢做。
他還能拿蔡安娜怎麽辦?將這個女人放在自己眼睛看不到、耳朵聽不到的空房間裏?他更不敢。且不說他害怕等到送飯時,自己會被這個娘們兒躲在門後邊突然捅死——哪怕她能不吃不喝、不拉不撒,一想到這個女人離開了自己的視線,再一想到她隨時可能如鬼魅般從一處消失再從另一處出現……一想到這個,許佳便會打冷顫。
孫吾的傷和身體臭氣熏天。
科考站裏沒有蛆蟲、沒有蟲卵,但是,這個男人的傷口卻還是鼓鼓的腫起了一塊兒。
看著那個浮腫,在嗅著附在旁邊的腐爛臭肉,許佳隻想盡可能快地逃離這個房間。
而對這種醃臢的氣味,蔡安娜表現出來的卻隻是興奮。
她抱著醫療床的一角,腿向外蹬,穿著白淨鞋子的腳,也間或輕輕打顫。
過一會兒,這女人便又兀自啃起了醫療床的床頭……
哢滋、哢滋……
她盯著許佳——更準確的說,是盯著許佳的手。乃至於許佳手前孫吾肚腹上的爛肉。
哢滋。
哢滋……
這會兒,女人一聲不吭。
但再過一會兒,她就還會像過去無數次做過的那樣——突然就笑,突然就唱。
“……”
許佳用力地看了她一眼。
他必須時常盯緊她——否則,自己任何工作都做不下去。沒錯,是任何。
“噶…………”
從蔡安娜的喉嚨底,響起了一陣輕緩的咕嚕聲。
這並非餓肚子的聲響。而是,人為從喉嚨中擠出的刻意之音。
許佳又瞥了她一眼。
而後,他再次輕緩將毛巾蓋在了孫吾那一片腐爛的傷患處。猶豫再三,他終究還是沒能下定為孫吾割除爛肉的決心。
他並非醫生。
現在,他所能做到的隻是祈求孫吾能在醫療室的作用下盡快傷愈。許佳不想有人死在自己的科考站裏,更不希望這個人是經由自己之手才死的。可以的話,他更希望能帶著這三個——無論他們都是誰、都做了什麽,許佳隻想等十月到了之後將這群人完完整整的托付給BE集團……
盯著蔡安娜,許久……
“你在看什麽?”他突然問。
問過一句後,許佳將手指用力點向自己的胸口。隔著單衣,他將自己的胸膛敲得咚咚直響:
“別以為我會怕了你。我告訴你——你要是再敢搞鬼,我一定殺了你。”
汗水,緩緩流下……
“我說到做到。”
“嘻嘻……”
但對於許佳的威脅,蔡安娜卻隻是笑。
不對。
她之所以笑,或許並非是對許佳做出威脅的回應。她僅是笑了,而她的眼睛,也完全沒有注視著這個威脅著她的許佳。
她瞪著孫吾。
瞪著那男人的粗糙而顯黝黑的臉,瞪著男人那略有些塌的鼻子,還瞪著男人那被毛巾遮蓋住了的傷口。
蔡安娜根本就不在意許佳。
她靜靜地坐著,呆呆地看著。過會兒,從她那嘴角緩緩淌下了一道黏膩的口水——在燈光的照射下,口水顯得很亮,似乎還泛著微弱的光澤。一看到這個女人的這種眼神,許佳便隻感到隱隱作嘔。
他突然又想起了自己在翻閱五角大樓資料時見過的那些骨骼與肉筋殘片。
在高壓鍋的殘餘物中,甚至還包括煮過的人類排泄物。
在這個“生物圈”中,蔡安娜是經曆了多重考驗後活下來的最後一人。她是唯一的幸存者,更是唯一的牲畜——倘若這人現在意識能清楚些,再願意放聲哭泣懺悔自己所犯下的罪過,許佳或許還會站在同為人類的角度憐憫她、幫助她……但這個人,她現在當真還是人嗎?
她是野獸。
這般想著,許佳輕輕咽了下口水。
這並非出於其他任何感情,而僅是單純的恐懼。
“我警告你……”
他又想威脅。
可是,開口後許佳卻意識到自己根本無話可說。他沒法左右蔡安娜的思維或想法,畢竟這個女人和之前的孫吾不同——她或許曾經很聰明,或許曾經很博學,或許曾經很高雅又或許曾經很開朗……但現在,她僅是一隻貪婪的野獸。
終於,許佳放棄的移開視線,再重重地狠歎了一口氣。
再次瞥向孫吾時,許佳麵色複雜,掩著臉站了一會兒後,他極為疲憊的放下了胳膊。在這之前,他曾多次想過在自己從這個房間中逃出去後該如何殘殺、虐殺這個王八蛋,可當現實真的變成了這個樣子……
“拜托,我求求你別死……”
近乎於哽咽地說了一句。可是,孫吾卻注定聽不到他的聲音。
這個男人好像是昏迷著的,又可能沒有。
他臉上的肉蜷曲著,好像是被一個磁極吸引到了一處,所有的肌肉都在傾斜,還**著左邊的那小半牙齒。
許佳本不覺得對方能聽到自己的話,可是,他卻突然瞧見從孫吾的左邊眼角慢慢淌下了一滴眼淚——男人的眼球被擠在簇在一塊兒的眼肉下。透過那細微的縫隙,許佳注意到孫吾的眼睛似乎再動——這個家夥很慢、很慢地仿佛想讓視線往蔡安娜那邊瞄,他竭盡全力地試圖掙紮、想要抵抗……但卻,無力施為。
許佳看得心痛。他感覺自己的臼齒似乎有點兒疼,就是靠近右臉頰內側,口腔最裏麵的那顆牙齒。
我也會變成孫吾這樣嗎?
我也會,變得不人不鬼嗎?
念到這兒,他驚恐地再次瞥了一眼蔡安娜。
這一看倒不要緊——因為,那個女人也在死死地盯著他。
“哈啊——!”
許佳嚇得倒退一步。瞧見他這樣,蔡安娜便又笑了:
“嘻,嘻嘻嘻……”
“你……”(許佳)
“嘻嘻,哈哈哈!哈哈哈哈!!”
“你閉嘴!”許佳猛地嚎道:“你他媽給我閉嘴!你以為自己是什麽東西?X你媽X,你他媽以為你是什麽東西!”
“你個吃人肉的畜生!你個雜種!你他媽少看我,你——!”
他險些再衝過去,卻在這樣做之前及時摁住了心中的恐懼。
不行。
絕對,不行……
許佳猛一轉身,他快步走出醫療室,卻隻聽到身後驟地傳來了蔡安娜那更進一步的嘲諷似地狂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
男人奪路而逃,離了醫療室,他直衝向自動門,再在門扉開啟的瞬間大跨步闖出去。
甫一離開此處,許佳便踉蹌幾步,最終在走到門對麵的牆壁前時以手抵牆,猛喘失聲……
“哈啊。哈啊……”
不行的。
再這樣下去,絕對會死。
恐怕連再熬三個月都熬不下去。絕對熬不下去!
漸漸地,他腿腳酥軟。伴隨著一陣輕顫,許佳雙膝一軟,先是跪地,進而連同手臂一並漸趨軟垂向地……
“還能怎麽辦?你還能怎麽辦?快想!快想!!”
咚!
他猛地將頭撞向牆壁。
咚!
“快想——!!”
……
還有什麽沒發現的嗎?
還有什麽問題沒解決嗎?
還有什麽,是現在必須做。千萬不能耽擱。而且必須將之排除掉的隱患嗎?
想著,想著……漸漸地,從許佳腦海中浮現出了一個曾在科考站中見過的物什。
它是一枚,藍色的紐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