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好啊……”
再次看見李子明時,他坐在房間中,雙手擋在大腿內側癡癡地發著呆。
“啊、啊?!”
在聽到聲音的瞬間,他猛地坐直了身體。
李子明瞪大眼睛瞥向門口……直到完全看清楚許佳的長相和身高體型後,才沉沉地歎了口氣。
“唉……”
閉上眼睛後,他揉了把眼眶,重新頂著疲憊眺向許佳:
“你也好……”
說過這句,他慘然一笑:
“抱歉,我……我現在,實在不知該說點兒什麽。”
“什麽都別說了。”
許佳拉著槍托,緩步踉蹌著走進了房間。
李子明怔怔的看了他一會兒。
片刻後,男人突然問:
“你怎麽了?”
“啊——?”
“不是……我總覺著,你好像比剛才給人的感覺更糟。”
“是麽……”
許佳應了一句。
他撇高嘴角。但當看向李子明時,由這男人疲憊而絕望的瞳孔中,卻明顯泛開了一絲光澤:“或許吧。我剛才,又想了點兒別的事……興許是有點兒累了。”
“接下來該怎麽辦?”李子明擔憂道。
“怎麽辦?”
許佳垂眸,再有緩抬起頭:“你說——怎麽辦?”
“我現在,也不知道到底該怎麽辦。”
“反正,你、我還有蔡安娜,咱們仨是拴在同一根繩子上的螞蚱。都得在這個科考站裏,誰都離不開,以後說不定還會有別的人來……”
“那個女人——她叫蔡安娜嗎?”李子明皺著眉頭小聲打斷了許佳的話。
他悄悄問:
“你……認識她?”
“……”許佳默然。
片刻之後,他再次嗯聲:“嗯,哦……姑且算是吧,我認得她。”
如此說著,他抬手用力撓了幾把自己蓬亂的頭發:
“蔡安娜麽,她是個女的,也是科考人員。我現在隻能告訴你這麽多——其餘的,都是內部機密。我最好不說,你最好也別問……”
按說,他就連這個也不該告訴李子明。
但話已出口,卻終究是再難收回了。
“好,我不問。”李子明道:“但有件事你告訴我總該沒問題吧?她——她的腦子,到底有沒有……”
“我不知道。”
許佳輕輕搖頭:“我也不知道,隻是……我很不喜歡那個女人。”
“那你今後想怎麽辦?一直把她關在屋子裏,這樣合適嗎?”
“沒什麽不合適的。”許佳念了一句,卻又感覺自己的話稍有些唐突。
沉吟片刻,他道:
“再不然……把她送到醫護室裏,這樣行嗎?”
“醫護室?”李子明倏地站起:“就是那個,孫哥死在了那兒的醫護室?!”
話音剛落,他麵色便愈發難看了起來。
男人移開視線,眼睛忽躲忽閃:“抱歉,我……我沒有指責你的意思。”
“沒事兒的,我知道。”
許佳又笑了。
李子明是好人,這他知道。畢竟,這個男人說回到這邊,就隻是單純地回來了這裏——他沒有拿走自己的槍,這很難得……
倘若將他換作是孫吾——那種結果,許佳不敢想。
“還有,你之前說過的那個……”
李子明再度開口欲言:“那個,什麽預言的事兒。你真信它?”
“……”
許佳默然。
他緩步走進屋中,將雷蛇步槍往靠牆邊的桌子上一撩,再就坐下歎息道:“信。反正我信……”
李子明笑了:
“你是科學家,我本以為科學家都不信這玩意兒。”
“誰都有害怕點兒什麽的那天……”
許佳將胳膊壓在桌邊。
他身子傾向一側,但卻勉強將自己的聲音提振起來:“我也是。我們都是人,既然是人……有科學解釋不了的事,你隻能相信這些玩意兒。”
“我朋友,劉勳。”
李子明以手掩麵,吸聲長歎:
“他死在了這兒。要是這世上真有什麽神鬼,要是他當真還能回來……那該,多好啊。”
“孫吾說起過你的朋友。”
許佳道:“你們早就認識?”
“他是我很好的兄弟。我們是朋友,非常要好的朋友。”
說到這兒,李子明將雙掌用力壓著麵頰。
許久,他方才將手緩緩滑下:
“他是我最好的朋友,從前是,現在依舊是。如果不是我,他本該留在國內,本該找了個不上不下的工作,和女朋友結婚,再從此平平淡淡地過著幸福的人生……現在,反正我知道現在。之所以會落得這樣的結果,全是因為我。”
“你是說他……”
“他是個好人。”李子明聲調淒哀,猶如泣訴。
“他是我,這輩子,最信任也最信任的朋友!許……許先生?你,在國內應該也有哥們兒,也有朋友的,對吧?可我敢肯定,無論你和你朋友們的友誼多麽深厚,也絕比不上我朋友及我感情的萬分之一。”
講到這兒,他緩緩撐起身體:
“還上學的時候,我倆就是朋友。他本來應該都結婚了,就因為我,我勸他再陪我到外麵瘋幾年、浪幾年,他竟然就這麽同意了。當時我早就該知道,我自己是個拴不住的人,可他不是!哪怕當時弟妹她再多勸勸我倆,我們也該早點兒清醒,哪怕我一輩子浪下去,我和他也仍會是最好的朋友,可我當時卻根本沒想過這個道理。如果不是、這一次,如果不是因為我,如果不是我非要他在爬完珠穆朗瑪後再和我一起登上南極,他本不該落得這樣的結果,我……”
越說,李子明的情緒便越激動。
他反複重複著相同的字詞,好似一台被打開了的複讀機。
一遍又一遍地,他說著同樣的話、臉上也是同樣的煩躁與陰鬱、自責及懊惱、悔恨和咒詛的表情。看著這樣的他,許佳甚至產生出了一種就連這個看似老實的男人,如今也和那個蔡安娜一樣,墜入進了精神錯亂中的癡狂。
他反複發出著怨恨的咆哮。但是這怨恨,卻無論如何都給人以一種無力的觀感,它令許佳感到這個站在床邊的男人其實很……可悲。
為此,許佳隻得輕緩地歎了口氣。
他坐在椅子上,身體保持緊繃,在繼續提防著這個善良男人的同時,臉上卻也夾帶著慈悲而憐憫的微笑:
“我很抱歉……”
他道:“你朋友的事,真的……不過,我覺得即便他在另一邊的世界裏,也絕不會怪罪你。”
“你什麽都不明白……”
李子明卻僅是抱頭打顫:“你根本,什麽都不知道……”
“或許吧。但是,倘若我也能有這樣的朋友,或者說倘若我就是你口中的那個朋友——我猜,即便身死,我也絕對不忍怪罪你這個始終惦念著我的好友……”
許佳注視著這個男人。
對他來說,這是少有的溫柔。
畢竟,無論過去還是現在——猜忌與懷疑、衡量與蔑視,這些才是他給這個世界最常見的回禮。
但李子明是個好人。
他姑且,算是個真正的好人。
“放心吧,你,我,還有蔡安娜。咱們都會活著離開南極的。”
這般說著,許佳感覺自己的心情輕鬆了許多:“到時,你有足夠的時間向你的朋友懺悔。但我也知道,無論你再怎麽自責,你的朋友也絕對不會怪罪你——畢竟,正如你所說。他是你最好的朋友,可你不也是他最好的朋友嗎?”
“……是。”
李子明簡短的應了一聲。
但很快,他便緊接下了另一句:
“但是,對這件事你什麽都……你什麽都,不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