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便是不斷妥協、退讓、服從的過程。
將勇敢的人打敗?不,不不……(笑)那並不有趣。
從未有誰希望打敗他人。
可是,他人卻是地獄。
在前行的途中,哪怕人們對周圍的人們隻施放出了善意,這種善意,也可能會變成最惡毒的刀傷。
……
所以……
2059年,七月二十三日。
對電子遊戲,許佳自然是再擅長不過。
李子明自稱更擅長手柄操作,誠然,慣用手柄的遊戲玩家時常能打出較鍵鼠更流暢的操作。而在他倆今天PK的這款舊式3D格鬥遊戲中,手柄操作起來則更顯便利。
隻可惜,聰明的人無論做什麽事都更厲害。
李子明玩得固然很好,但隻熟悉了兩局,許佳便已將一切納入了自己的掌控之中。
Q接A,再順著按下S鍵和D鍵,首先將“闊步”踩出來,再猛一甩鼠標讓角色轉身並連續敲擊K鍵,通過打出一發激光炮將李子明操作的“怪異少女”打成硬直,再衝過去連按Shift及空格完成騰躍,再在空中進行輪番轟炸便能將對方打得抱頭鼠竄了。
再順遂些,他甚至挑戰起了不使用激光炮和騰躍,隻在地上通過連續躲閃對方攻擊再進行反擊的套路。
這並不難。
每一款線性及對戰類遊戲都是如此。
隻要能找出程序中設定的通關方法,勝利便觸手可得。
“艸,又輸了!”
被許佳又一次無傷挑死後,李子明往前一坐,笑著將手柄撇到了地上鋪著的泡沫板上。
“你絕對是高手吧?我的天……在國內,我好歹是鑽石牌子……”
“算是吧。”
許佳笑著將鍵盤往前一推,就此打了個哈哈。
在此之前,他對這款名為《格鬥皇帝·激戰》的網絡遊戲隻是聽過,而從沒親自玩過。不過,能打出較好的戰績,這倒並未超出他的預料——畢竟,在其它遊戲中,許佳也一向是世界排名前三千的民間高手。
隻可惜,他玩這些靠的是智商。而非天賦。
“我的天……”
李子明目瞪口呆地看著身前的大屏幕,對這一切,他顯得難以相信:“可是,這又不是唯一的那個。這些天,咱們打了至少得十款遊戲了吧?你好像每個都把我打爆了,這……”
“哈哈,你不是都猜到了嗎?”許佳哧的一笑:“我可是遊戲高手啊。”
“那,呃,不是。”
李子明一會兒看看大屏幕,一會兒再驚訝的掃一眼許佳:“可問題是,就算是這樣,你怎麽所有的都能把我打爆?有些咱們倆都剛開始玩的是這樣也就罷了,這個你明明說沒玩過的,怎麽也……”
“我是遊戲高手。”
許佳笑著,一推椅子站起身來。
他道:“好了,你先在附近待會兒吧。要看電影還是玩遊戲都隨你,想吃或想喝點兒什麽自己去取……唉。我得去,再看一眼那個蔡安娜了……”
“哦。”李子明一愣。
他連忙擺正身姿,坐直身體:
“你要去給她送飯?”
“是。萬一她又在屋裏拉了尿了,我還得順便打掃……”
許佳自知自己是這座科考站的“主人”。
最近,再也沒發生過什麽讓人害怕的事——雖說耳邊還是能經常聽到奇怪的腳步聲,也還是偶爾能瞧見古怪的人影,但會真正讓人感到驚訝、感到恐慌的事,倒是一次都沒有發生……
唉……
真沒想到……
(苦笑)
如今,自己竟已經將那些腳步聲和人影,都視作再正常不過的事了……
而且許佳還就這個問題問過李子明。當然不是直截了當的問,而是旁敲側擊,問他在這兒待著的時候是不是能感覺到有什麽奇怪——結果,他說有。不止說有,平時也經常和許佳同步感覺到外麵傳來聲音。有時,許佳在聽到聲音時甚至會假裝沒聽到,可他卻還是聽得到,且還是會膽戰心驚地走過去開門查看……
聲音是的確存在的。
人影也是。
可是,許佳自己看到的和李子明看到的,卻也不是相同的身影。有時,許佳自己注意到人影時會默不作聲,可在李子明在走廊或在房間中突然看見人影子的絕大多數時候——這個男人,卻總是會聲張,也總是會害怕……
……他可真是個單純到天真的男人。
如此想著,許佳苦笑著走出了電腦房。
這種事倘若換位思考,許佳是一定會推測自己被“瘋狂科學家”做了什麽古怪的實驗。屆時,他敢保證自己絕對會選擇孫吾的應對手法,將事情變得更糟,再在所有人之間傳播敵視與猜忌的種子……
然後呢?
這一瞬,許佳驀地回憶起了孫吾死時肚子裏的慘狀。
他又笑了。依舊是苦笑。
結果,最天真、最不擅長猜忌的人活了下來。可那些很聰明、很狡猾的人,卻都變成了屍體。
新龍魂團裏有哪個還活著?
隻有這個李子明啊……
離開房間,許佳沿長廊一路行走,在先後穿過三道自動門後,終於又回到了醫護室。
在那片從外麵看完全透明的房間裏,蔡安娜癡癡地盯著地麵。她瘦削的雙臂緊緊壓在醫療床邊,腦袋傾斜著,唇角也慢慢流下了粘稠而略顯發黃的口水——唯一值得慶幸的是。這一次,她還沒在醫護室中進行過排泄。
“……”
如有可能,許佳也想放她出來。如若可以,他也想和這個女人好好相處,大家一起等待BE集團的救援……
可惜他不能。
即便到了現在,他也還是覺得蔡安娜是一切噩夢的源頭。他始終認定蔡安娜是惡魔的代言人,懷疑這個女人不是從雪域中來,而是從地獄的最深處爬了回來……倘若沒有她。倘若,沒有這個女人……
“你……”
猶豫一刹後,許佳深深呼吸。
他從外解鎖開門,再很小心地走進了房間:
“你其實能聽懂我在說什麽,對嗎?”
……
在此之前,他試探過這個女人很多次。
為了討好此人,他甚至為她換了衣服、洗了澡,還將她那長而肮髒的頭發和指甲剪掉,留下一頭披肩的青絲,令她能在這科考站裏看著更像個人類——誠然,許佳得承認這個女人的身材很好、容貌很靚麗,他甚至曾在為她洗澡時起過反應——可即便被一個男人看到身體,蔡安娜也始終是安靜的、癡傻的,她仿佛對一切都不關心,更好像就此失去了孫吾陷入重病、走向死亡的那段時間中的瘋癲與躁狂……
“喂,蔡安娜?”
許佳緩步向前。
“你聽得到我。對嗎?”
同樣的問題,許佳曾問過很多遍。
但每一次都是——她傻傻地坐著,呆呆地抱著床腳。一臉茫然地盯著地板,或天花板,或牆壁,甚至是看向許佳自己——但同樣每一次都是……她目光中了無情感,一切都像是消失了,更連全部都仿佛……死掉了。
許佳完全弄不明白。
他不知自己該拿這個女人怎麽辦!是殺?是留?殺,好像是最不該選的最後一條路。雖說曾做出過威脅,可說到底,自己當時曾產生過的那些虛妄的設想根本就是毫無根據的!憑什麽說蔡安娜是怪物?難道就因為她在孫吾受傷的時候在怪叫、就因為她在我們恐懼的時候唱歌、就因為她在孫吾死後發出的笑聲?
這些根本就……
根本……
好像,足夠了。
該死!許佳已經完全不知道自己該怎麽想了!他現在並不清楚自己能做點兒什麽,更不知接下來應如何做!殺了蔡安娜?難道我的選擇,僅能是殺了蔡安娜?就因為我懷疑她是個妖怪,就因為我懷疑她是惡魔,就……
然而,突然,許佳卻猛地注意到,蔡安娜在看他。
這令他打了個激靈。畢竟,這一次在這個女人的瞳孔中,並非全無光澤——雖然仍有些昏傻,但蔡安娜的眸子卻是清澈的。瞧著這樣的她,許佳仍有些難以置信,他很小心地輕往身體右側擺了擺手,試圖吸引這個女人的注意力,可這卻沒用!她仍盯著他!
“你……”
他開口想要說話。卻僅在喘息幾聲後咽下唾液,再一頓,這才謹慎發問:
“你,是不是能感覺到我是誰?”
再邁出一步,他追問:“你是不是想起來了什麽?蔡安娜!你叫蔡安娜,你是……你是龍魂團的人,你還記得嗎?!”
“……”
可蔡安娜卻盤腿坐在地上。她穿著件許佳昨天給她又換上的新運動褲,上身則是件淺棕色的薄毛衣——她沒戴胸罩,胸口處兩個小小的凸點顯得醒目,可這個女人卻坐得筆直,仿佛站在她麵對著的這個男人並非值得回避的男人,而是……一麵掛在牆上的時鍾。
這令許佳很是沮喪。
他猜,自己是太過激動了。
他始終懷著蔡安娜或許會清醒過來,會告訴自己某些事情的希望。但現實卻是,這個女人依舊瘋癲,也依舊可能是惡魔的代言人,乃至於惡魔本身……
“要是你……”
“近點兒。”突然,蔡安娜開口道:“再近點兒。”
“!”
許佳嚇得挺直了腰杆:“你……”
“你,靠近點兒。”蔡安娜卻再道:“我記得你,我知道你——你好好,我知道你。你——再過來一點兒,好嗎?”
好嗎?
這兩個字壓在許佳心頭,令他畏懼,卻更多的帶給了他加倍的希望。
他不覺得自己會被蔡安娜殺掉。
他不認為自己有可能打不過一個女人。
他唯一驚訝的是——這個發了瘋、精神極不正常的女人,竟會在此刻以如此平靜的語調,說出如此平淡的話語。
“……你,難道你一直沒瘋?”
他連忙問:“難道你知道些什麽?難道說,有誰逼著你,是誰強迫你不準你說話?!”
“你靠近些……”
可是,蔡安娜卻僅是憐愛地盯著他,仿若墜入愛河:
“讓我,再好好地看看你。寧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