靴子踩在雪麵上,除積聚在一起的如棉絮般的雪層外,腳底觸及之處還另有一分較為堅硬的實感。
那是堅冰。
在距今七千萬年前,南極大陸便已漂移至此。
數千萬年間,嚴寒將水氣不斷冰封、凍結在這片廣袤無垠的大陸之上。眾人腳踩著的這片冰麵,或許已有數千萬年的曆史——在此之前,約莫在本世紀二十年代時期,臭氧層空洞導致的全球氣候變暖曾使人類為地球的未來擔憂不已。然而,磁極變化與氣候變冷卻終結了這一討論……
現如今,人類居住的其餘大陸氣候轉冷。南極這兒卻熱得離奇。
磁極變了、氣候變了、風向變了、風速變了,甚至連過去曾在南極調查到的一切,也都改變了。
新聞上說世界各國禁止人類進入南極,可我們卻還是來了。
“……”
導致南極被封鎖的,是龍魂團;那麽,第二個龍魂團的到來,會揭開南極塵封了二十年之久的厚重麵紗嗎?李子明認為,他們這批人正在創造曆史。終有一天,他的名字會緊隨著王南山和孫吾,被記錄在人類重新征服南極的書籍之中。
呲噶、呲……
可光榮歸光榮,這兒卻的確有些奇怪。
“你們有沒有聽到什麽聲音?”
李子明輕聲發問。
“啊——?”
馬榮梅一驚,她連忙挺直腰杆,先看一眼李子明,而後將目光忙不迭移向周遭。
王南山耳朵很尖:“你說你聽到了什麽?”
“似乎是風聲。還有點兒像……女人的哭聲。”
“喂,你別嚇人呐!”馬榮梅輕推了李子明一把。
李子明哈哈大笑,假裝自己是在同大家夥兒開玩笑。
可細心聽去……那個聲音,卻仍在風中翩翩輕舞,時而遠離、時而接近。
“隻是風聲罷了。”
王南山淡淡地答了一句。
他轉回頭去,手電筒的強光重又投向了更遠方:“老孫——!!”
響亮的咆哮聲深入夜幕,黑暗在蔓延……
“王隊長,我們是不是走錯方向了?”劉勳小心提醒道:“咱們已經走出很遠了。”
“是啊,都快半個小時了。”
馬榮梅插了一嘴:“搞不好,孫哥他已經回帳篷那兒去了。”
“……確實有點兒不對勁兒。”王南山卻皺著眉:“方向絕對沒錯。我當時是看著他往這邊走的,就算要往回返,咱們也該見著……”
“該不會是孫哥一出門覺得這位置不太好,就轉頭換了個方向?”
李子明也插一嘴。可他心裏卻覺著毛毛的,因為那個若有若無的好似女人哭泣的尖銳聲調,仍在他耳畔哀怨回**。
“當然,也可能是他去了別的地方後,找了個地兒先坐了會兒。等想回去時,正巧和咱們錯過……”
一邊說話,他一邊用左手輕撣了下自己防寒服上被風留下的積雪:“還有。你們真覺得這風聲沒問題?”
“你意思是?”王南山眉毛微皺。
他稍側著頭,靜靜地聽了會兒……
“不是,王隊長!現在最重要的不是子明他說的這個事兒。最要緊的,還是該先找見孫哥。”一邊說著,劉勳一邊看向李子明:“其實我也聽到了。是不是很響的風聲,像是有人在吹哨子似的?那個肯定是風灌進了哪兒的窟窿。反正又不是孫哥說過的那條大蜥蜴,不打緊的。”
“……”
吹哨子?
李子明有點兒懵。他怎麽聽,都覺著自己聽到的聲音並非哨響,而近似於哭聲。
但扭頭看了眼馬榮梅的表情後,他卻暫時擱置了自己的警惕——畢竟,除他自己外,大家都沒覺得這風聲有任何問題。或許……嗯,或許這真是他想象力太豐富惹得禍吧。再說了,作為一個無神論者,李子明是不相信這世上有鬼的……
“王隊長?”劉勳又問了一聲。
“……”王南山暫時不答。
他仍在聽風聲。
眾人依舊前行,卻已各自放緩了步子。
李子明知道,王南山雖不像孫吾那麽謹慎,但作為帶隊的領袖,卻也時刻將可能蘊含著危險的情況放在心上——但見這個高鼻深目的北方漢子聽了一會兒,這才放下手,臉色依舊凝重,但相比起剛才卻已輕鬆了幾分:
“不像是。”
簡單評價後,王南山道:“我聽這風聲也像哨聲。雖然有點兒區別,但肯定是風灌進什麽洞裏弄出來的聲音——你聽錯了吧?”
“……應該是我聽錯了。”
李子明選擇相信王南山。
作為一個男人,雖說他有自己的傲慢與倔強,但這不意味著他是個喜歡硬強的杠精。
這兒有四個人,既然其中三人都說聽到的隻是很普通的風聲,那便說明——自己聽見的絕對是風聲,也隻可能是風聲。
真可笑啊……
聆聽著自己耳邊那依舊時有時無的女子哭聲,它仿佛越來越清晰了。
但對此,李子明卻僅輕輕拍打了幾次耳蝸。畢竟,他已經能肯定事情的原因絕對是源於自己的誤會或幻聽——數次拍打之後,藏在厚實棉帽下的雙耳嗡嗡作響,可哭聲卻仍在從四麵八方悄悄灌入耳朵眼兒。越聽,便越覺著這聲音瘮得慌。
但聰明如他,卻也不至於因為眼下的一點小事而害怕。
大不了等回了營地後,再按著BE集團指定帶來的書找些相應的藥吃。反正這肯定是在極地、極夜環境下導致的心態失衡或心理問題吧?
“……”
想到這兒,他不由得苦笑。
之前才指責過孫吾是個神經病。真沒想到……現在竟然連自己也是了。
“好了,你們幾個,停。”
王南山率先停住步子。
“咱們往回走。等抵達營地後,要是老孫他還沒回來,就往別的方向再找一遍——他不可能迷路的。咱們必須找到他。”
“王哥!”
李子明稍微提高聲調:“你之前說,孫哥他當時看著一切OK。這個能確定的,對吧?”
“你什麽意思?”
“我就是怕。”李子明道:“孫哥他當時可能覺得自己被排擠了。所以我就擔心,他會不會因為一時想不開就……”
王南山嫌惡地瞪了李子明一眼,繼而搖頭。“不可能。”
又想了會兒,他再次重重搖頭:
“絕對不可能。”
旋即,他又道:
“你們都還小。有幾個跟著我們爬了珠峰,有的人甚至是第一次——你根本不了解他,可我卻太知道他了。這些年,我敢說他是我這輩子見過的最有骨氣也最堅韌的男人——有幾句話我告訴你們,你們之後千萬別跟他說。從前的那個大蕭條,你們有聽長輩們講過嗎?”
“我聽說過。”劉勳接了一句:“好像是,那時候的人們都活的很絕望。”
“他父母就是那時候逝世的,他當時好像還不到二十歲。當初,他家裏似乎很有錢,可就算所有東西都被抵債了,他也還是帶著女朋友頑強地活了下去——從應有盡有,一下子摔得一無所有。即便如此也還能爬起來,還能硬生生為家人扛下生活的重擔——這樣一個男人,你說他會自殺?”
講到這兒,王南山重重地看了李子明一眼:
“有一點,我絕對敢打保證。就算哪天你、我、他們都因為絕望而自殺了,老孫也還是會瞪著眼睛活下去——這不止因為他還有妻子孩子要照顧,更重要的是他根本就不是那種會被挫折或困難擊敗的人。他是個男人,是我這輩子見過的最有傲骨的男人!”
“……”李子明不由咂舌。
他連忙道:“不是——王隊長,我沒有瞧不起孫哥的意思。”
說話時,他稍微鬆開了馬榮梅的手,又將兩隻手在身前胡亂地擺:“我、我其實是想說……”
“我也沒有指責你的意思。”
高大得好似一座山的王南山注視著李子明,道:“我就是覺得你雖然聰明,但有時候卻太過於自作聰明了,這樣不好。別總拿別人當傻瓜。想換回其他人的尊重,你就必須學會真心尊重其他人——不止是對老孫,以後遇見別人也是。或許他們都沒你聰明,可大家都不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