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番話,說得李子明極為鬱悶,卻也無可奈何。
好在王南山隻是講了幾句硬話,倒也沒有瞧不上或厭惡李子明的意思。隨後在返回營地的途中,他還和李子明隨口聊了幾句,多是“我沒惡意,你別把我的話放在心上”或“你別瞧不上老孫,他其實是個比你更聰明的男人。惹惱了他,對你來說得不償失”之類的話,大致如此。
孫吾?聰明?
好吧,這個他倒是承認。
隻不過,李子明覺著孫吾的所謂聰明不過是一些社會人士的小聰明。
否則,就沒法解釋他都四五十的人了,怎麽還會隻靠著和王南山一起山南海北的旅行,來維持生計。
想到這兒,李子明嘴角輕撇。
在他看來,這世上能賺錢的法子多得是!用錢滾錢、利滾利來賺錢的辦法,更多得不可計數!他覺得自己才是真正的聰明人,誰都比不上他。這之中不僅包括那個孫吾,更包括這個貌似很有本事的王南山——這個男人,無非是經驗和閱曆比我稍多一些罷了。隻有給我時間,即便在他最得意的這所謂“徒步旅行”的領域裏,我也絕對能成為第一。
細想想看,這其實並不難:無非是需要充足的資金、可靠的同伴,還有與政府打交道的能力——李子明覺得,自己將來肯定能做到最好。
但卻不是現在……
他臉上重又揚起了和善的微笑。
這次南極之旅,重要的是積攢資曆、提高名望,順帶再把馬榮梅搞到手。若想離開王南山另立山頭兒,那可得等到兩三年之後了。
他想得其實也挺好。花個五六年時間,在徒步旅行這方麵做到世界第一,然後就換個方向,開始下一場挑戰——例如拍電影、例如搞音樂,甚至還可以嚐試辦一個遊戲公司搞藝術。反正錢這方麵是足夠的,接下來隻需將人生玩得精彩就好,哪用管那麽多!
……
相較之下,現在真正重要的問題是:那個聲音還在。
就像是女人在哭——細聽去,聲音還有點兒像他的初戀女友。直到現在,李子明仍忘不掉那個姑娘,她聲音比較尖,人是個很愛笑還很有趣的女孩,感覺智商很低,(笑)腦子不太好,還總喜歡裝腔作勢地在別人麵前炫耀化妝品或衣服——哈,說來……我當時是為什麽喜歡她的呢?
“……”
因為漂亮。
要不是她蠢得連高中都考不上,或許我們兩個現在還在一起吧?
一想起她被甩時的那張哭臉,李子明就感到好笑。
他哧地輕笑了一下,而當回憶起自己上高中之後,那丫頭花錢找外麵的小流氓“教訓”自己,卻被自己假裝挨揍、實則打電話報警,將幾個流氓弄進看守所後又買通看守所裏的狠人“嚴加教育”的這段特有意思的故事時,他便笑得更厲害了。
再後來?
後來,那丫頭興許是出去打工了,又興許是在外麵瞎混成了某個所謂“社會大哥”的小妹。總之,沒淪落到最壞的地步,可能她結局還不錯。
想到這兒,李子明就又笑。現在想來,自己的決定確實是對的——和那種人一起,除了拉低水平外便再無益處。相形之下,果然隻有劉勳這種重情義的男人才配當我的朋友,也隻有類似於馬榮梅這種家境、家教都還不錯,性格也還合適的姑娘才配當我的女友。
至於從前的那些?一想起他們和她們,李子明就難過得渾身發抖。
愛?確實愛過。但朋友也好,女人也是,可以**,卻絕不能隨便保留。
對待那些人,最好的方案便是在榨幹他們的剩餘價值後將之一腳踢開。對李子明來說,人生的意義無非是幸福地活著,但很明顯,自己的幸福中絕不包括他們或她們的位置——隻有那些具備長期價值的人,才是真正有價值的,也是真正值得進行投資的。相比起我,王南山的缺陷正在於此——說到底,孫吾的價值當真有那麽大嗎?他值得你一而再再二三的幫助及照顧嗎?倘若有朝一日你們倆要麵對一死一生的情況,他會主動舍棄性命讓你活著嗎?
他不會。
對這一點,李子明絕對敢保證。
(畢竟——孫吾這個人,和我很像……)
嗚,嗚嘶……
呀嗚,嗚嗚嗚……
驀地,李子明難耐地皺緊了眉毛。
他蹙著眉,抬起手來再次用力拍打了數下臉頰。
隔著厚實的棉帽,男人用力按壓,試圖令這灌進耳朵眼兒裏的聲音能更微弱些——可是,那宛若女人啼哭聲的音調,卻依舊嗚咽雜糅到了風中……
“怎麽了?”馬榮梅敏銳地覺察到了李子明的異樣。
她探手過來,輕觸上了李子明的防寒服。
在黑暗與狂風的交織間,她碰觸到了李子明衣服上的扣子,那顆好似赭石粒的紐扣冰得駭人,她嚇了一跳,卻又很快意識到這其實很正常——畢竟,他們所有人的扣子都是這種。從他們這群人,一直到過去的龍魂團,大家的紐扣都是同一種造型,僅有顏色不同。
手電筒的光灑在李子明胸前,映得他純白色的紐扣如腳下的深雪般慘白。
“沒……”
啪!啪!
李子明又重重拍了兩下耳蝸。
他臉色慘白,卻又在短暫閉上眼睛後,暫且靜心。
聲音仍在。
手在發抖。他竭力試圖分辨那聲音的來源——可越聽,他便越覺得這聲音像極了自己的初戀女友。它像她的哭聲,像她的笑聲,尤其像是他當初向對方宣告分手時那人從喉嚨中哽咽出的豬叫般難聽的哭嚎——再一頓,聲音就好像暫時消失了。可是下一瞬——!
嗚——!呼嗷嗷嗷嗷——!!
風聲乍起!
在別人耳中,這仿佛隻是很平常的風聲;可對李子明而言,這卻是哀嚎、慘叫,更像是從地獄中突然抓過來的一隻手——它好似突然扼住了他的咽喉,將他逼迫後退,強硬的,用盡全力扣住了他的命門,使其無法呼吸。又一秒,在眼中恍惚瞄見了一道慘白的影子,這道亮白,在漆黑如墨的暗夜中更顯詭異,於是,他慘叫:
“啊,啊——!!”
右腳搶向冰麵。
落地,本該落地。可從靴子再向下的位置,卻猛地一陷。
嘩啦——!
腳底下的雪層撲倏倏地向下滑落,夾帶著李子明的身軀一並猛墜。
在墜落前夕,他竭盡全力拚勁性命的抓住了自己能抓住的距離這裏最近的“東西”——他一把緊攥住了馬榮梅的手。一瞬間,馬榮梅也連著他一起往下滑,整個世界頃刻間天翻地覆,所有的一切都在向下,他感覺自己的身體好似即將墜入無底深淵,可他卻不想死!他不想死!!
嘩……
腦子全懵了。
腦袋裏變成了一團空白,大塊大塊如同棉絮的白色將腦海中的意識與黑暗擠壓至最潮水最低之處。他大口呼吸,大聲嚎叫,屁股卻冷不丁墩上了一塊堅實的表麵,再然後,連同馬榮梅的柔軟身子便也呼哧壓了上來。他身子往後一倒,腦殼咚地砸上冰麵,可這一遭卻沒能令他昏迷,反而使他的意識在這個瞬間完全集中——我現在在哪兒?緊接著,他便在向外滾落的手電筒所映照出的視界中,透過那道窄窄的光柱看清楚了一切。
冰隙。
又是冰隙。
幸運的是,這裏非常淺,而且他們兩個摔落的位置,距王南山和勳章他們並不算遠。
於是……李子明輕喘了一口氣。
意識到並無危險後,他連忙勉強坐起,無視自己疼痛的脊背與屁股,傾身抱住了剛壓到自己身上的馬榮梅:
“馬榮梅!馬榮梅!!”
他假裝擔心,吼得聲嘶力竭:
“你怎樣了?你還活著嗎?榮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