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髒在跳動,噗通、噗通。

許佳揉了把眼睛,然後就繼續穿那厚重得要命的該死的防寒服。

他口幹舌燥。

雖然喝了點兒機器人做的醒酒湯,但醉意卻仍在;他總擔心自己一旦外出,便很有可能會死在室外的狂風驟雪中。

於是,他開始猶豫,尋思著或許該讓李子明陪自己一起。卻又擔心對方追問自己之所以要外出的原因。

“他要是問了,我就說,我知道在外麵有另一座科考站。”

一邊將靴子套在腳上,許佳一邊自言自語:

“反正,劉穎說的也是……”

時間是二零五九年。

阿蒙森斯科特站早已不再位於南極的中心點。

BE集團曾表示說,那座科考站距許佳所在的位置很遠,但他們卻從來沒說過具體有多遠。

人們隻知道地極偏移了,磁極也偏移了,可誰都不曉得情況究竟嚴峻到了何等地步。

他們唯一知道的隻是,在人類生活著的地方,溫度較過去降低了許多,而兩極的氣溫則上升了一大截。

許佳也不是沒想過黑進網絡裏獲取更多的情報。但他卻沒這麽做,至於這究竟是為什麽……

嘶——

很輕微地,他感到了一陣眩暈。

用力搖了幾下腦袋後,他將這個念頭趕出了腦海。

……沒錯。

真正重要的問題,並不是這個。

他有點兒記起來了。

當初,自己一直迷戀遊戲,最多也隻對克隆和基因培育這方麵的知識感興趣。許佳發現自己好像從來沒深入調查過磁極和地極偏移的事。過去的他,就和生活在平凡世界的普通人一樣——因為天沒塌,所以從不杞人憂天。

“現在回想起來,還真是諷刺啊……”

一邊自言自語,他一邊將防寒服的帶子繼續勒緊。

穿好下半邊的褲子後,許佳抬著上半身的半連身衣服,在將腰部的環裝拉鏈拉緊前,先將之翻開來,去看衣服上綴著的那些個紐扣。

金色的紐扣,在燈光下閃爍著詭異的亮黃。

“咳咳……”

他又空咳了兩聲。

再往後看看,見身後確實沒什麽人,許佳這才想起自己好像確實該把李子明一並帶上。

“好歹,我也得有個照應……”

說到這兒,他暫時緘默。

有一個念頭仍徘徊在他心底。

這一句,他正在想,卻沒敢說出口。

(哪怕被李子明在外麵暗算死。也好過等我獨自走回來後,一切已物是人非。)

***

“咳咳……”

臨行前,許佳又咳了兩聲。

他很怕自己染上了病,可臨行前的最後一次實驗室檢測卻證明了:他的身體狀況一切良好。

當然,倒也並不是完全良好。

隻是稍微有點兒上呼吸道感染……

“好了,走吧。”

如此說過後,許佳做了個手勢,示意李子明幫忙把那些門裏邊的鎖解開。

“那咱們之後該怎麽回來?”李子明突然問。

“沒事兒的,這次,我們回來的時候從外麵開門。裏麵反正也沒人鎖。”許佳解釋著……“咳咳!”

“沒人?那兒不是還有一個……”

“你說蔡安娜?她是個瘋子。”

許佳看了李子明一眼。

僅瞧著對方這擔驚受怕的惶恐表情,他便感到很是安心……

“再有,就算她突然清醒了,還把門從裏麵給鎖上了。我待會也有辦法。”

說過這句,許佳又咳了兩聲:“咳咳。”

“你的身體……”

“怕什麽。”

一擦嘴唇,許佳道:“檢查單都給你看過了。我就是有點兒上呼吸道感染——好像是喉嚨太幹導致的。連病毒都不是。”

“是。”李子明心有餘悸:“……我知道。”

哢——

許佳掰開了第一道鎖。

“你就放心吧。”他深呼吸一口氣,再就是咳:“咳咳!”

掩著嘴巴,許佳又呼吸一會兒。這回,他稍回眸瞥一眼李子明:“我能帶你出去,就肯定能把你帶回來。”

“是,我知道。”李子明垂下視線,目光卻仍顯得極為不安。

“我知道。”他又重複了一遍。

哢——

哢,哢吧、

又連著將剩下幾道鎖都打開後,許佳再次抬起手來,掩著嘴巴輕輕地咳:“咳、咳咳!……唉,哈啊。(歎息)真不知道BE集團當初蓋這個的時候是怎麽想的,我原來還以為這些鎖有用,可你看,它們當什麽用?無非是幾個看起來很堅固的擺設。”

仰起頭,重重咽了一下口水後。許佳再道:“與其搞這個,還不如隻用一層電子鎖。”

“國家這麽做,一定有它的道理。”

李子明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往那幾道鎖上邊瞥。

猶豫一會兒,他又道:“話說,咱們不是還差一個月就要回去了嗎?”

此人欲言又止:“既然如此,那為什麽還……”

“我說要去的地方,還有一個科考站。我想到那兒也看看,看是不是還有別的同伴留在那兒——要是有,就得和他們取得聯係。”許佳又咽了一下口水:“哪怕沒有。萬一BE集團十月份不打算派人來了,咱們也能有個退路。”

“你說……退路?”李子明壓抑地瞪大了雙眼。

但在很短的一段時間裏,他卻什麽都沒說。

等過了挺久,他才勉強笑道:“要是真輪到要找退路的地步,那可真倒大黴了。”

許佳注意到,這個男人尚未戴上手套的左手,其食指與中指正在褲子邊上輕輕地按動。就像是間諜電影裏的特工,在給不知藏在哪兒的同伴敲摩斯電碼。

但他猜,這個人應該隻是處於緊張狀態。

李子明的這個小動作,其實並無深層次的含義。……希望如此吧。

“還是希望,咱們千萬別像你假設的那種情況似的。有那麽倒黴。”

“是啊……”

應了一聲,許佳用力拉開了正門。

外邊的風雪灌進了室內。

有一瞬間,他好像又瞧見雪的顏色是黑色了。

但隻一晃,幻覺就都消失了。

用力眨了兩下眼睛後,許佳從一旁拽起鐳射步槍,再拎著槍率先走出了房門。

站在科考站外的高台上,他向下眺望,卻隻在那片深邃的黑暗中,尋見了一片綿延於黑暗之外的更幽深的黑暗。

“喂。”

突然,李子明從他身後發出一聲嚷。

“……”

許佳回頭看去,卻見那個男人仍直直站在科考站中,身子僵著,一動不動。

於是,他靜候起了對方的下文……

“你。的確是好人,對吧?”

“……”許佳眨了下眼睛。

“咳、咳咳……”

他又咳了兩聲。這才道:“我是。”

“沒什麽,那個……哈,哈哈。我……”

李子明還想做出一副樂天派的樣子,但數番嚐試的結果卻是徒勞。

末了,他隻好臉含憂鬱地垂首,再在撓了兩把頭後的粗糙連身毛帽後,才敢小聲說:

“我其實挺害怕的。”

“怕我?”

“是。”他點點頭:“怕你。”

可雖然這樣說著,但他的步子卻沒落下。而是即便猶豫,卻仍緩慢緊隨著許佳從門廳走出:

“其實我真的挺害怕你的。”

這一句後,他淺吸了口氣,道:“我對你的一切都不清楚。從一開始,我好像就沒敢相信你——過去是,後來是,現在依舊是。但我想來想去,自己在這兒除了給你添麻煩外,又什麽都沒做到。而且你要是真想弄死我,直接開槍就是了,應該沒必要弄得這麽複雜……沒錯吧?”

“是啊。”許佳笑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笑。

兩人現在說的分明是一件很嚴肅的事,可他卻……

“哈,哈哈哈……咳、咳。”

笑了幾口氣,他又咳出了幾聲。在對著寒風接連咳嗽數次後,許佳抬手將擋臉的口罩往上一拉,隻留下了呼吸時需要用的鼻孔和供於視物的眼睛。

“你說的,倒也對啊……”

他反複在心底咀嚼著李子明的話。他覺著,能和一個比較聰明的人一起行動,其實也算是件挺愉快的事:

“我要是個殺人狂,或者說,我像孫吾想的那樣,是個心理病態的瘋狂科學家。我要真是那種人的話,我想我早就該想著法兒的把你和蔡安娜殺掉了——哪怕留下了蔡安娜,也一定該殺了你。而且,最好是在科考站裏做,來外麵反倒像脫褲子放屁一樣。一點兒美感都沒有。”

“哈……哈哈。”李子明尷尬的笑了幾聲。

許佳的這番話,似乎令他更提防了。

可許佳卻不擔心。他僅是抬頭仰望向了那片沉在了墨底的天空——從那片深邃的黑暗中,他的雙眼一無所獲。相比起那隻可能在極夜中遊**的怪物,他更畏懼的是李子明,可他卻沒想過李子明最害怕的也正是他……

這樣一來,我還有必要擔心什麽?

“哪怕死在怪物手上,咱們也別死在自己人手裏。”

隔著口罩,他說話聲可能並不清楚。

至少,李子明對這句一點兒反應都沒有——就好像許佳的話才一出口就散在了風裏,他根本沒機會聽到。

不過,這大概也是無所謂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