厚實的防寒服貼在身上,將他裹得像一隻在冰雪黑暗中步履蹣跚的北極熊。
手電的光隻能隱約照見前麵的一小段路,許佳隨身攜帶著導向設備,以求令自己能隨時找到往返的方向。
……
可他卻覺得自己的所作所為其實是徒勞。
如劉穎所說,從自己所在的科考站到她所在的科考站,相距應該有幾十公裏的距離。
她似乎沒迷過路,而且是從她所在的科考站徑直往這裏走的。因此,這所謂的幾十公裏,理應是實際的距離……
幾十公裏……
許佳暗自生疑。
並非確切的數字,而是近乎於敷衍的“幾十”?
他疑心重重,卻又不想再在這種時候繼續強調劉穎可能是間諜的這一概念。根據經驗,他推測劉穎當時是真不知道兩座科考站之間的具體距離,甚至也不知道具體向哪個方向前進——畢竟,南極的磁場與地極早已偏離。正因如此,她才僅憑著BE集團給出的一丁點兒信息,沿著可能的線路慢慢找……
想到這兒,許佳心中不由得再升起了一陣恐慌。
他開始臆測劉穎是真的死在了極夜裏——更糟糕的可能性,則是她在半路上便被那隻所謂的怪物吞食……
媽的!
別瞎想!這世上哪可能有所謂的怪物。
……
盡管感覺不到寒冷,但許佳卻能聽到並感受到極地霜風的呼嘯。
李子明緊跟在他身後。
這個男人端著手電筒,強光始終指著許佳前方不遠處的地麵。
在這片極致的黑暗中,淒冷的風在曠野中嗚咽轟鳴。這聲音令許佳感覺很不舒服,他間或將手電筒指向天空,又偶爾將光束掃向更遙遠的黑暗盡頭——在這片荒蕪淒涼的嚴寒高地上,他隻感到自己的身體快麻木了。但這卻並非因為寒冷,而是來自於晦暗……
“呼(深吸),哈……”
即便夾著鐳射步槍,他也還是很怕。
事實上,在這片被嚴峻的風統治並主宰了的霜寒之地,他能聽到的,隻有風聲。走在最前麵,他能看到的也隻有黑暗以及被手電筒的強光照亮的一小片雪地。李子明仍在後麵。誰知道他會不會突然起意將我給殺……
吱噶——
許佳很輕地磨咬著牙齒。
他再走了一會兒,才很小心地躬了下腰,順勢將手電筒往後一晃。
他照見了李子明的褲腿。
一片深暗中,恐懼與不安泛濫在彼此之間。光束中充斥著揮散如柳絮的雪沫,除了被光照射到的部分外,便隻有能在黑暗中發出幽光的導航儀器是可見的——許佳找不見李子明的表情,更不敢用光去掃。他唯獨知道的是自己的槍還在手裏。可什麽時候動手?到底應不應該動手?這些……都是問題。
“要不,我到前麵去吧。”
“!”
許佳一愣。
他忙將手電筒往回晃,假裝自己並未起疑。
“不用、不用。”他急道:“你又不知道咱們該往哪兒走……”
“可之前不是說,咱們這次出來是到各個方向搜尋,而不是有目的的尋找嗎?”李子明的臉隱在黑暗裏。
但他的聲音,卻貌似沒有惡意。
“你是科研工作者,大概沒有過在極夜裏長時間行走的經曆。”他補充道:“可我跟王隊長他們走過,還走了挺長時間。我知道黑暗中的南極有多可怕。哪怕這兒沒動物——可地上萬一有雪窟窿,萬一你不小心踩進去了。那就全完了。”
“……哦。”
許佳應了一聲。
這小子在打什麽鬼主意?他想。
“這樣說來,也許我該多注意點兒?”他試探性地問了一句。
“是。咱們都得多注意。”
答一句後,又走了十數步,李子明重又說道:“而且,我看你對我也不太放心。”
“啊——?”
許佳再次嚇住。
他在黑暗中瞪大雙眼。暫時失神,卻又在下一瞬重新摟緊了懷裏的槍:“你怎就突然提起這茬了?”
一頓:“再說了,難道你就能相信我了?”
“可我總覺得,還是讓我在前麵走更穩妥一些。”
李子明又道:“比起擔心你衝我開槍,我更害怕你因為太提防我,而在緊繃到極限後突然開槍。”
他說:“這外麵太黑了,其實我不想再出來的。可既然你有解決當前困境的想法,那我就得陪著——可是,極夜帶來的壓力有多強,這我也知道。相比起害怕你帶我出來是為了殺了我,我更擔心你繼續走在前麵,卻又突然轉過來朝我開槍……我無論如何都不想那樣死。”
“哈,你少說胡話啦。”
許佳假裝輕鬆地笑了兩聲。
他咽了一下口水:“哪兒能那麽嚴重。”
然而,他卻還是逐漸放緩腳步。最終站定。
“剛才你把手電筒往回晃的時候,我就嚇了一大跳。還以為你要殺我了。”
如此說著,李子明快走幾步,來到許佳身前。
借著手電筒的光,許佳隻看見一道影子在光束中虛晃向前。再一照,他也就瞧見了另一束光投射出去的那一片地方裏,的確站著李子明的身形。
這次他總算是鬆了口氣……
“要不說,我喜歡和聰明人打交道……”
“我也是。”李子明回道:“至少,這些事咱們都清楚。沒必要在這上麵浪費太多時間。”
“……那我也不和你撒謊了。”
輕鬆,莫名的輕鬆感,侵蝕著他的雙肩與胸膛。
許佳舒歎道:“我準備找一個女科學家。她也被安置在了南極,應該就住在和我距離不遠的另一座科考站中。”
如此,他隔著手套,抬手撓撓被連身帽壓著的頭頂:
“差不多幾十公裏。可我不知道她究竟在哪個方向。”
“幾十公裏?”
李子明的聲音,頗顯驚訝:“幾十公裏路,你準備靠雙腳走過去?”
“這也是沒辦法的。”
許佳謹慎摘選著詞句,小心卻又洪亮地大聲道:“一開始!我確實挺提防你的!”
停一下後:“現在也是。”
“彼此彼此吧。雖然我跟你也喝過挺多酒,玩過挺多把遊戲,感覺好像是哥們兒一樣……”李子明歎道:“可我還是很怕你。”
“好啊。”
隔著手套,許佳在黑暗中握著手電筒輕拍了下掌:“這回好啦,話可總算是說透了。”
他試著攥緊、再張開左手:“因為提防你,我沒敢和你說咱們應該踩著滑雪板過去。我害怕再出什麽意外,像是你因為有了滑雪板在走到一半時突然加快速度,丟下我不知逃到什麽地方去。我之前最擔心的就是這個。”
“哈——這你可真多心了。”
李子明尷尬地拉高聲調:“就算離開你,我還能往哪兒去啊?!這兒是南極,我哪兒有別的地方能去啊。”
“因為我從前一直覺得你其實是BE集團的員工。”許佳反問:“你應該不是吧?”
“……我倒希望我是。”
李子明反問道:“你怎覺得我是?”
“早在一開始的時候,我就覺著不對。你說,BE集團為什麽隻把我一個人派在這兒,又為什麽要讓你們龍魂團在這個節骨眼兒上過來?我一直挺煩這些事,總覺得是BE集團在暗地裏拿我搞什麽實驗。直到後來孫吾死了,我才知道,這之中可能有問題。但不管怎麽說,再怎麽喪心病狂的社會學實驗,也不該搞出人命。”
“……”李子明暫時緘默。
他的沉默,令許佳愈感緊張。
等了很久,這人才再次提高聲調:
“可我更怕你啊。”
旋即,他小聲道:“為什麽在南極會有這樣一個地方,為什麽你會在這兒?其實,我也和孫哥一樣。我也擔心你其實是什麽妖怪,又或者是什麽可怕的瘋狂科學家。這你都知道。而且,我猜自己之所以沒像孫哥一樣提前動手的原因,很可能隻是因為我最初是昏迷著的……等我知道自己還活著的時候,就已經被孫哥把你連同我一起關起來了。”
他喘了幾聲,又過了一小會兒:
“而且,你還是我的救命恩人。這一點,哪怕在你殺了孫哥之後,我也從不敢忘。”
“你說我殺了他?!”
許佳急了:“當時的情況你又不是沒看見!我除了那麽做還能有什麽辦法?再說,你不是也在現場的嗎?!”
“……是,是,我都理解。可你也該站在我的角度想——換作你是我,你會怎麽看?”
“……”許佳懵了。
稍過了一會兒,當終於從猶豫、思辨與懷疑的深淵中逃脫出來時,他僅能將手輕壓住了自己的胸膛:
“你說得對。”
而後,又道:“的確。(苦笑)和聰明點兒的人說話,確實省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