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

幾乎所有地方都找過了,但還是沒有。

但許佳並不著急。

畢竟,今天才排除掉四分之一的可能性;仍未被找過的區域,還有四分之三。

一路上,他們沒遭遇到怪物、沒踩進雪坑、沒遇見企鵝,甚至始終沒能看到南極的星空。

暴風雪沒有來。

有的隻是漫無目的的前行與搜尋。所有能找的地方都找過了,可掃描器上卻始終隻有象征著他倆的亮點——茫茫冰原之外,是更遼闊、也更無情的冰原。最初時,許佳還暗自計算著自己兩個出行耗費的時間。可後來,他卻逐漸將這一切都拋到了腦後……

鐳射步槍仍沒能派上用場。

相比之下,滑雪杆反而有用得多。

……

但可能的話,許佳倒情願讓這步槍永遠別再次派上用場。

一想起上一次它開火的瞬間,再聯想起從孫吾腦子裏湧出的那些焦臭味,他便隱隱作嘔。

“到了……”

重又抵達科考站時,他手腳已近麻木。

在科考站前卸下滑雪板後,許佳扶著欄杆緩步向上。

盯著上邊那一片從窗口向外透出的亮光,他倒挺想知道,蔡安娜在裏麵究竟都做了些什麽——現在,許佳尤其擔心的事是在自己兩人外出的這段時間裏,科考站中的時間線是否又已向前或向後跨越了一大段距離。哈,哈哈……

他覺得這挺可笑的。真的。

明明和那個女人有過肌膚之親,明明將小白養了很久,可不知為何,他反而挺想在科考站中看到一人一鼠兩具骨架。哪怕是裏麵空無一物,也好。

畢竟,隻有如此,才能證明自己的推論是正確的……

“哈……”

在正門前,許佳摘下手套並將手指快速劃過了鐵門的電子鎖。

而後,他盯著掃描儀器看了一會兒,直到聽見“哢”的一聲輕響後,才總算是沉沉地歎了口氣……

“這個是指紋解鎖?”

李子明從後麵跟了上來。

他靴子踩在金屬質感的階梯上,腳下發出了踩雪時的吱噶聲響。

“這扇門有挺多種開鎖方式的。指紋是其中一種。可要是有人在裏麵上了鎖,外麵不管誰開,都別想進去。”

如此說過後,許佳抓緊把手,將身體重心整個兒壓向了金屬門。

吱——嘎嘎,呲……

打開了。

裏麵的五道鎖仍維持著他倆離開時的狀態。屋子裏,依舊像他們臨行時那樣幹淨,但卻不見了衣物——許佳猜,自己兩個最後在這兒換下的衣服,應該是都已被清潔機器人拿去清洗了。事實上,就算時間過去了百年,隻要室內還有清潔機器人在運作,一切就都會保持最整潔的狀態——娛樂室的酒架會被擺放整齊,電腦房的陳設會被擺回原位。畢竟,這正是那些該死的機器要做的事……

(說來,我從前好像還在餐廳的餐具車裏,放進去過一把從機器人手上卸下來的刀。)

如此想著,許佳在走進門廳後將滑雪板撂下,繼而坐倒再用力褪下了腳上裹著的靴子。

(按說,它們也不會將卸下來的東西重新安上去。可那刀子從前是沒有正確擺放位置的——這樣想來,興許會導致程序錯誤。說不定,它還在原處。)

許佳心想:(等之後有時間了,我還是把刀再裝上去吧。)

“這兒還是靜得嚇人。”

李子明扛著他自己的滑雪板走進門廳。

而後,這個男人回身扳住正門,繼而將之重重推合:“可好歹有亮光了……”

“先別放鬆。歇一段時間,你還得再跟我出去找。”

說這句話的同時,許佳回頭一瞥牆上的掛鍾——五點十六分。

“我記得咱們出去的時候,差不多是十點半。”

“……這個時間,也不見得是準的。”

默語一句後,許佳重新扭回頭來:“待會兒你要是沒事兒,就再去電腦房玩會兒遊戲吧。我還有事得做。”

“我能先吃個飯嗎?”李子明反問一嘴。

“可以,但最好拿回電腦房吃。”

許佳重又看向男人。

他眼中已增添了幾分信任,但猶疑仍在:“不出意外的話,就隻剩一個多月了。加油。”

“……嗯。”

李子明抿著嘴,過會兒,一笑:“彼此彼此吧。”

而後,這個人垂下頭,在將滑雪板撂下後就一屁股坐到了上麵,然後也學著許佳開始脫靴子。但才開始,他便在雙手抓緊左靴的下一瞬驀地一愣。

男人抬起視線:“對了,咱們的衣服呢?我剛才是在寢室換褲子的,是不是現在最好再回去?”

“你我的衣服,已經被機器人拿去洗了。”

許佳道:“現在說不定都幹了。”

“啊——?不會吧。我褲子口袋裏還塞著個小西紅柿準備晚上吃呢。”

“……行。過會兒,我去給你找。”

嘴上這麽說,可許佳心裏卻尋思著那個所謂的西紅柿隻怕早就在被洗完並脫水幹燥後,變成一整塊聚成一堆兒的幹燥小塊了。

從前,他自己就有過類似的經曆。從餐廳拿了個橙子準備之後吃,結果換下來的衣服被機器人拿去清洗,橙子被從衣服裏篩出,再在被反複滾甩清洗後強行烘幹,最後變成了一整個兒幹癟並完全脫水了的橘子團兒——更可氣的是,這個橘子團兒竟然還被沒法分辨此物的機器人留在了烘幹間裏,實在是可笑至極……

許佳後來還想過,要是這玩意兒能被用到恐怖電影裏,絕對能成為很厲害的殺人道具。

當然,這個念頭他隻是隨便想想,倒不至於當真。

事實上,機器人並不會將肉製品與機械製品一並帶去清洗,因此所謂的“高科技清洗殺人事件”隻算是他的異想天開。不過,許佳倒很好奇當初研發並生產這套洗衣係統的廠家究竟為什麽不將蔬果也納入到這一範圍裏。難道是因為在洗衣過程中加入蔬果能給衣服增添水果的清香嗎?

反正許佳是記得,當時自己穿的衣服好幾天都散發著一股橘子的香氣,而且——完全沒染到橘子的橙色。

“啊?不用了吧。就算你再找回來,我現在也沒法吃的。”

李子明擺擺手,道:“隻是個聖女果。很小的玩意兒。估計在被清洗時,已經全攪爛了。”

“爛倒是不會爛——不過,它肯定被壓成了這麽大的一塊兒。”

許佳豎起小指,再用右手對著小指畫出指甲那麽大的範圍:“就這麽大一塊兒,水還全烤沒了,吃是沒法再吃了。但我估計你從前肯定沒見過被這麽處理的水果。”

“呃……”

李子明啞然,繼而大笑。

但他也很快便意識到這其實沒什麽好笑的。於是在尬笑一會兒後,便重又不好意思地止住笑容、恢複為平時的表情:

“我倒挺想看看的。就是,那個西紅柿。”

“我待會兒再有時間了,就給你把那個帶過去。”

許佳簡單捋了遍自己接下來要做的事——小白得喂,還得帶它運動;除此之外,蔡安娜那兒也得瞧瞧,省得她因為太長時間沒看到自己而再次發癲。近來,許佳已經摸清楚了她的“習性”。倘若自己長時間與她共處,她會顯得比較有理智;反之,則會獨自一個大喊大叫還嘿嘿傻笑。

先喂小白,再照顧蔡安娜,還得看看屋子裏有沒有缺什麽或多什麽。唉……

坐在地上,想了一會兒後,許佳憂鬱地笑了。

而如果小白和蔡安娜都死了……

媽的。

倘若一切真變成了那樣,我該怎麽辦?

不……

更準確點兒說是——倘若一切真沿著最糟糕的軌跡前進。我,還能怎麽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