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二,一……

零。

零……

顯示屏桌麵右上角代表著能量的數字,降到了零。

李子明哢嗒哢嗒地將手指敲擊著鍵盤。卻沒往下按,僅是劈啪劈啪地敲打……

角色的能量值,降到了零。

在這間電腦房的電腦桌麵上,雙擊一個灰色結構的遊戲圖標後,就會進入到這個由點陣構成的暗色調遊戲之中。在此之前,李子明幾乎從沒接觸過這類小遊戲。但近來,他卻逐漸習慣了在電腦上品嚐與現實相似的這份孤獨的感覺……

遊戲主角的名字可以自定義。他隨便起了個,就叫Jack。

一開始時,傑克經常會因食物短缺、飲用水汙染或在輻射風暴中外出探索而猝死。可後來,當漸漸熟悉了這款遊戲的遊玩方式後……李子明就不會再死掉了。然而,他並不是什麽遊戲高手。在控製角色采集、覓食及生存的過程中,還是會因怪物襲擊或缺乏補給死掉——但至少,現在的他相比起最初,已算進步了許多。

傑克很笨。

會被石頭壓死,跑得很慢,還會因長時間獨處而感到恐慌。更危險的時候,他甚至會產生幻覺,開始在遊戲裏看到一些奇奇怪怪的東西,而每一次恐慌都會導致能量條的下降。如果想讓能量條重新上升,李子明就必須給傑克找點兒事情做——有時是閱讀房子裏的書籍,有時是眺望窗外的景色,有時是自言自語、跑來跑去,還有的時候則是坐在地上手臂來回搖擺……哦,媽的!這破遊戲尺度還真TM大!

然後,從這個遊戲中能品嚐到的,是瀕近極致的孤獨。

生命是有的。但卻沒有能與你交談、與你互動的人形生命——在這個遊戲裏,傑克甚至連能陪他一起打發時間的寵物都沒有。有的隻是在黑暗中不知會從哪個方向襲來的喜歡攻擊大門的怪物,甚至還有偶爾刨開下一個石塊後從中脫身的毒蟲……

越玩,李子明就越感覺自己更像是這個傑克。

在極端環境裏,雖然看起來非常無力——但隻要能活下去,就什麽都願意做……

“什麽都……”

他苦笑幾下,這才仰著抻了個懶腰,發出了沉沉的一聲歎息。

“唉……”

生命就像是電腦屏幕上的亮點。

無數的亮點,就是無數的細胞,它們各自構成了它或他的生命。李子明狠狠抹了一把臉。有時候,他真希望一切隻是自己做的一場夢——他多希望自己是在做噩夢!等到明天醒來,或是下次醒來,一切都會回到開始的地方。他多想回到大家一起登陸南極的那刻,多想回到大家登頂珠峰時的喜悅瞬間,又多想拋掉這一切,多想回到自己還沒對生活感到無聊的那會兒……他想揍那時候的自己幾拳。用盡全力的,哪怕是,將他打死……

而後,他便疲怠的癱軟在了沙發之中。身子完全陷在柔軟的布料裏,骨頭酥了、肉麻了,就連藏在腦殼裏的那顆像一團塑料泡沫的腦子,也快散掉了。

他的記憶開始回跳。

在這之前。

再之前。

甚至還要更往前的那段時間——將這時間,一直綿延到劉勳、王南山還有馬榮梅他們都還沒死的那會兒……

是的。

想到這兒,李子明又笑了。

“……”

他知道那些骨頭屬於誰。

他更知道,許佳提出自己的同伴們都還活著的這個假設有多荒謬。

他當然知道大家都死了。

當然。

畢竟……

***

王南山不是第一個發覺事情不對的人,劉勳才是。

“等等!前麵怎麽……”

離近了,劉勳突然驚慌地瞪大了眼睛。

他的臉,在強光輝映下的營地中泛著油亮的色澤。然而,他的表情卻明顯流露著恐慌與憤怒:

“他們——!”

他大聲道:“他們怎麽——!!”

接下來有反應的,是王南山。

他沒像劉勳似的大吼大叫,但這個健碩男子的身形卻微地一怔。

再一頓,他便身子前傾,進而加快步子直奔向了營地。

……

隨後注意到事情不對的輪到了李子明。

那些裝載有補給品雪橇車被翻了個亂七八糟,部分罩著雪橇的遮布和袋子,已經被拆散並凍實在了雪地裏。車上的補給品幾乎被全部掃空,唯獨那些裝有相關工具的車輛保存基本完好,但李子明隻一瞥,便注意到了那些裝著多功能刀、雪地鏟的車輛被拆亂了,唯獨裝著那些東西的一小片被整個兒翻了個底朝天。

冰麵上,似乎還殘留著挺多被冰封住的或白、或灰黑色及棕色的毛皮。

原本被罩得嚴嚴實實的狗籠,此時已全部鐵柵大開。

部分冰麵下,還能依稀瞧見沾著毛的血跡。李子明本以為是自己看錯了,可當他放下馬榮梅再疾奔到那邊想要看個明白時——裏麵的東西,卻整個兒呈現在了他的眼前。冰層下裹著層黑乎乎的玩意兒,好像還有點兒蔓延開的向外滲透的絲狀感。他跪倒在地,隔著手套用力擦了幾下冰麵,這才看清楚那些隱在狗毛周遭的東西。它們的確是被冰封實的血液。

“啊!啊啊——!!”

驀地,李子明聽到了劉勳的慘叫聲。

順著慘叫聲傳來的方向看去,卻見王南山和劉勳湊在帳篷口,兩個人原本一起往裏看,可現在劉勳卻嚇得癱軟在了冰上。這個男人“啊、啊”地嚎個不停,手也一直在狂風中往外亂扒,還不停地胡亂打顫。王隊長他雖然還直直站定了身體,但他的表情卻明顯是受到了極大的衝擊。眼見此景,李子明忙從冰上爬起:“怎麽了?!”

他叫道:“到底怎麽了?!!”

“啊、啊!”

劉勳仰倒在地,雙腳止不住地往前蹬。他身子向後挪,像是想要盡快逃離這片是非之地,李子明心尋思著可能是同伴們在裏麵搞了什麽嚇唬人的鬼主意——但問題是,就算他們能將糧食什麽的藏到帳篷裏。可外麵的狗難道也……

他走近前……

還沒等走到帳篷附近,李子明便嗅到了一股極為刺鼻的濃重惡臭味。

“哇啊……”

哪怕隔著麵罩,這味道也無比刺鼻。

他不由得掩住了嘴巴,卻又猛地想起自己現在是在南極,周遭的風哪怕沒達到極地風暴的程度,至少也是很大的風!而且,還有口罩。裏麵得是怎麽了,才能搞出這麽大的臭味?心裏想著,李子明已經走到了近前。他定睛看去,卻見裏邊是一副肮髒可怖的地獄景致。

很多黑色的好像是血的東西沾在了眾人之前圍坐的那個熱爐上,裏邊一團糟,另有兩具骨架與很多肮髒的曾經像是泥巴的東西混在一起。這會兒,那些泥巴狀的物體早已凝滯,但一眼看過去,更兼被臭味蒸熏,李子明險些隔著口罩直接嘔吐出來。才一瞬,他便也像自己的朋友劉勳一樣,先是身子一軟,再就整個兒癱倒並跪在了當場。

“啊、啊,啊啊……”

他顫抖著將手抓起,好像想抓向自己的臉,但每一次嚐試的結果卻都是放棄似的重新脫力。

淚水難以落下。他怕得連眼淚都沒了,反倒是尿意正在褲襠裏集聚——瞧著他們幾個的異樣,腳崴了被李子明放在不遠處的馬榮梅嚷著問了好幾次,卻始終得不到回應。她像是等得有點兒煩了,再加上現在這情況也令她害怕得緊,便也掙紮著一邊大喊一邊想往這裏走……“停下!!”

王南山驟地爆發出一聲咆哮。

“你別過來!!”

“你、你、哈啊,哈……你……”

李子明開口欲言。

但看向馬榮梅時,他卻隻露出了極為軟弱地孬種般的目光。

骨架,兩具……

那其他人呢?

誰殺了他們?是孫吾嗎?!

可是,這怎麽可能。就算他再怎麽殘忍,至少也不該是這樣!至少、無論如何,都不應該是現在的這個樣子!我們才離開多久?為什麽隻這麽一小會兒,一切就變得如此無法挽回?難、難道說,難道說這是大家共同給我們的一個驚嚇嗎?!喂!喂——!!!

他累得要死。

全身的氣力,好像都被帳篷中散出的惡臭與恐怖支起,再狠狠地從自己的身體中剝離……他感覺自己已經堅持不下去了。可王南山卻當機立斷地直接拉上了帳篷,呲——!伴隨著一聲凶狠的拉鏈閉合聲,他雙手拎起李子明和劉勳兩個往外走出幾步,卻猛地連他自己也雙膝一軟,直憑跪倒在了冰麵上。嘔——!

他身子前傾,開始劇烈嘔吐。

嘔吐物隔著口罩順他的嘴巴往下,一直灌進了這個男人的衣服裏。

王南山身子哆嗦了數次,整個人仿佛瞬間陷入到了一種近乎於夢魘的**之中。再一掙,他猛地扯開了罩著臉的口罩,於是流狀的嘔吐物便沾在他口罩內層一並向下流落——再一直流淌到了冰層上,滯住,進而伴隨著王南山後續的幹嘔聲漸漸在寒風中凝成一片,漸趨冰結……

他們想知道這裏發生了什麽;他們猜得出這裏發生了什麽。

這會兒,還沒有誰考慮過自己接下來即將麵對的命運。至少——李子明當時,暫時還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