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距營地約兩三百步的另一處高坡上,眾人合力搭起了另一頂帳篷。

馬榮梅始終失魂落魄。

雖然她也幫著拿了些東西,但當真正坐進帳篷裏時,這個女人卻又哭了。

她不信大家都死了。

一邊哭,她一邊不斷訴說起了心中的感覺和苦悶。女人的聲音在帳篷裏回**,直聽得王南山閉口不語、劉勳縮在一旁、李子明麵色惶然;在這段時間裏,李子明重新整理了自己的思路,可他卻還是發現自己沒辦法解決當前麵對的困境——所以說,那兒到底發生了什麽?

大家去哪兒了?

他們,當真是死了嗎?

“……說不定咱們找錯了地方啊。”

“不可能的。”

王南山癱坐在帳篷口旁,背對著帳篷拉鏈,麵向幾人才生起的新電熱爐——“這兒就是那兒。”

說話時,他用力抓撓了幾把頭發。

驀地,他一怔:

“我想起來了,他跟我說過!他跟我說過現在這個!”

王南山大聲道:“那個科學家絕對說過!”

“……王隊長?”

“他說過。他說上一個龍魂團就是這麽玩完兒的——平行世界?異世界?反正他的意思是這種時候外麵可能已大不一樣了。我當時還以為他在說笑,我們不可能遭遇類似的處境,可誰曾想……”

“!”

李子明嚇得倒吸了一口涼氣。

他瞪著眼睛忽瞥向劉勳,卻隻瞧見自己的朋友仍無比頹廢地軟在一旁。

“那要是這樣!”

李子明猝地站起:“王隊長!要真是你說的這樣,咱們現在該怎麽辦?!”

“……”

王南山一臉茫然。

挨過了一陣兒,他才小聲道:

“那個人,他給過我一個能找到他住處的儀器。他說,要是咱們也遇上了危險,我能拿著他給的儀器,導航去他所在的地方……”

“那——那個儀器在哪兒?隊長?”李子明一臉殷切地看向了王南山。

這是機會!

對,現在還沒到絕對的死地!此刻,他們仍有機會!

“都是你的錯!!”

驀地,從旁炸起一聲尖銳的咆哮。

猛看過去時,卻隻見一道影子驟地狠撲向了王南山。

“是你!”

馬榮梅嚎啕著用力抓住了王南山胸口處的衣服:

“是你——!!!如果不是你,如果沒有你——這次、哈……這次要不是因為你的話!如果不是因為你!我,我哪裏會……”

“啊!!嘎啊、噶啊啊啊!!!!!”

這個女人撕心裂肺的嚎叫著。

這時的她,已全然不見了平時的害羞與拘謹。

現在她與其說是個精明能幹的旅行者,反倒更像是個墮入絕境的瘋婆娘。李子明有心阻攔,卻隻猶豫一刹,便緩緩收回了手臂。他隻盯著馬榮梅使勁兒哀嚎、用力撕扯王南山的襯衫,也旋即將視線盯緊了王南山的臉……

“……”

那個男人麵色慘白。

對馬榮梅的指責,他毫無反抗,或者說是根本不敢示以反抗。

他隻任由馬榮梅撕扯、掐打他的身體;再在一會兒後晃一晃,才勉強定住身形,一雙紅通通的眼眶底,也逐漸沁起了一層淚水。

“嘶……”

從這個高大男人的喉嚨深處,擠出了一絲難以忍耐的啜泣。

但這僅是前奏,王南山竭力忍著,沒令眼淚真的流下。他仰頭看向帳篷頂,而這會兒馬榮梅已經將他胸口撓破,還將指甲狠狠扣開了他雙臂的皮膚——她恨!但她的作為,卻無一人阻止。哪怕嘴上不說,可李子明和劉勳心裏這會兒卻都不約而同地產生了同樣的思考……

如果不是因為王南山,他們怎會來到南極?

再進一步,倘若不是因為王南山,就算來到南極,他們又哪會蠢到頂著風雪在極夜中前行?!

……但對這一切,李子明卻保持了最大限度的忍耐。

他咬緊牙齒,心想著:讓她發泄會兒,就這麽算了吧……

他開始想辦法。

按照王南山的說法,那個儀器現在應該還在他身上。這樣一來,大家就可以利用這個,共同往科考站所在的方向走——隻要能找到他說的那個科學家,自己幾個就能活下去,至於今後王南山是被中國政府判刑還是怎麽的,就都與自己無關了。

可當前卻還存在著一個問題……

李子明咬著下唇,暗自心想:要是那邊的時間,也已經和我們這兒不一樣了呢?

王南山尚沒有對此作解釋。

但李子明有耐心,他願意等……

終於,馬榮梅瘋夠了。

她疲軟地仰著坐倒在地,喉嚨“哈、哈”地喘,汗水也疊在她的額頭上,顯得異常繁亂。

這個女人的胸脯伴隨著她的喘息聲一挺一挺,可在場三人,卻早就沒了欣賞此種美景的心情。一會兒,馬榮梅便又哭了。她跪在王南山身側,雙手掩麵,失聲痛哭,淒哀的啜泣聲一引,便也將劉勳才恍惚忍過去的悲傷也勾了起來——於是,他也低頭咬緊牙關,再在抽搐幾次肩膀後放聲痛哭。

可王南山忍住了。

他甚至沒管身上那些被馬榮梅撓破的地方——而在四人之中,也唯有李子明懶得哭泣。

在已經認識到現下一切並非死境後,李子明已經對自己接下來該做的事有了清楚的認識。

他得盡可能讓劉勳和馬榮梅活下去,然後才輪到自己。

幸運的是,可能已死掉的幾個人中,並沒有他特別在意的人。

盡管總能與絕大多數人取得友善,但事實上,他真正重視的無非是劉勳、家人以及自己的女朋友這寥寥數人;除此之外的所有“朋友”,在必要時都是能準備拋棄乃至於犧牲的。而正因為馬榮梅和劉勳都沒事。所以,李子明才能繼續保持自己精敏的思考。

“吃的全沒了。”

他道:“王隊長……你看在咱們離開營地後,那裏的過程有沒有可能是時間亂了,他們幾個在長時間的等待中自己產生爭執或爆發衝突。最後,有人乘雪橇車離開,還有兩個人始終堅守在那兒,直到吃光所有東西後死去?”

“……”王南山將右拳抵著額頭,一言不發。

“已經沒食物了。”

李子明換了個話題,他強調道:“就像你剛才說的一樣,咱們必須動起來,越快越好。用你的那個設備找到科考站,就算裏麵現在沒有人也行——至少,我們得盡快找到吃的東西,然後就該往南極邊緣移動。隻有那兒,才可能有食物和援助。”

“南極邊緣……”

劉勳一臉茫然地抬起頭來。

他縮著身體,將背壓得很弓。

他好像想說什麽,但猶豫良久,終於還是選擇了放棄。

“的確。”

李子明瞥一眼他,道:“我們現在離那兒實在太遠了。”

頓一聲後:“而且,沒有了狗,就算能在科考站找到很多食物,想來也不足以支撐咱們旅行至南極邊緣吧?”

過會兒:

“可我想說的是,咱們必須動起來。”

他再次起身:

“越快越好。你們哭一個小時,就是浪費一個小時的求生機會——別忘了,食物已經沒有了,肚子卻會越來越餓。從上一次進食到現在已至少四五個小時,不想忍著饑餓在風雪和黑暗中跋涉,我們就得快點兒。哪怕到了科考站後什麽都沒有,也比在帳篷這兒幹等著強!”

“對……”

王南山歎一聲:“他雖然沒讓我進裏麵。但我敢說,他那兒肯定有很多食物——說不定那座科考站,就是專門用來儲存大量食物的地方。”

他逐漸抖擻精神:

“而且,那裏邊也肯定有設備能聯絡到外界。”

“對!”

李子明讚了一聲,再將視線掃向另兩個同伴。

他眼中泛著希望的光澤:

“我們還沒走到盡頭。”

說話間,李子明假裝有底氣地拍了拍胸脯:“來!繼續吧。別在這兒浪費時間了,咱們一定要活著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