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最害怕的是王南山的儀器不再轉動、瘋狂轉動,甚至是指向天空或地麵。
但幸運的是,它一切都好。
指針很順從地指向了表盤的西北側——說真的,李子明這會兒已經懶得再追究南極的磁場究竟變到了何種地步。他如今隻願盡快離開這該死的營地!更隻想著能盡早找到那座該死的科考站!
“說不定咱們會成為第一批能時空旅行的難民呢。”
臨行前,他如此對馬榮梅開了句玩笑。
而這個最近始終恍惚的女人,也為迎合他破涕而笑。
劉勳也漸漸恢複了常態。
他眼睛裏,重又有了亮色。在回到先前的營地搜羅必須攜帶的工具時,他比誰都起勁兒!終於,他們選定四把工兵鏟作為防身武器,還帶了些零件工具,又裁了點兒從未使用過的帳篷布,準備等實在走上絕境時,以此作為遮掩自己屍體的“蓋屍布”。……當然,大家倒是誰都沒有點破就是了。
“蓋屍布”並沒拿多少。
劉勳自告奮勇,說願意在後麵拖著它們。原本,李子明還提議大家應該做幾個簡易的雪橇或滑雪板作為代步工具,可王南山卻否決了這個建議——他認為倘若在路上再踩到雪窟窿,雪橇可能會沒法控製速度進而招致死亡。
盡管李子明對他這種說辭很不服氣,但卻還是表示了讚同。
“對了。”
正式上路時,劉勳突然問:“這次再走,時間不會再變了吧?”
李子明沒法給他這個保證……
於是,他隻好說:
“不可能說變就變。”
他又補上一句:“就算變了,對現在的咱們來說也無所謂了。反正都已經遇難了。”
“嗬,如果不是因為……”
“嘿!”
見馬榮梅一臉憤懣的盯著走在最前邊的王南山的背影,李子明忙出聲打斷了她的話。
“別埋怨了。我們還是先想想等到了那個科考站之後,該怎麽吃喝玩樂的事吧。”
“吃喝?還玩樂?”
馬榮梅挑起眉毛:“你可不是在逗我?!”
“當然不是。”
李子明笑了。
漸漸地,眾人走出光能照見的範圍。闖進了冰原中那片無邊無際的黑暗。
李子明看了眼王南山在陰暗中若隱若現的背影,旋即瞥向馬榮梅:
“無論如何,咱們得活著。”
他笑道:“你以為隻有你們害怕呀?其實,我也怕得要死。但總這麽愁容滿麵,咱們恐怕走不到科考站就得被自己給愁死哩。”
“哼……”
馬榮梅不忿地輕哼了一聲。
她埋下頭:
“就你貧嘴。”
“總之,你們兩個就放心吧……”
李子明的聲音稍顯油滑。但裏麵蘊含更多的,卻仍舊是對未來的惶恐不安。
但他卻仍想在自己能做到的範圍內盡量做到最好:
“相信王隊長,相信我——他一定會把咱們帶回中國的。一定。”
“哼……”
這會兒,李子明已再看不清馬榮梅的表情。
僅通過聲音,他倒還是能聽出她的不滿。
這女人拉著他的手,步履一瘸一拐,聲音卻醞釀了極大的憤怒:
“要是沒有他,大家都不會死,我也不至於變成現在這樣兒。”
“這怪不得王隊長。”劉勳道:“來南極,都是我們自己選的。所有都是。既然如此,哪怕死了也不該有什麽怨言。”
“話可不能這麽說——!”
馬榮梅驟地拉高了音調。
他們幾個的話,王南山在前麵聽得一清二楚。
但是,他卻對此毫無反應。
而馬榮梅,則好像害怕對方聽不到似的,繼續把聲音往更高處拽:
“想來南極的是我們不假!可你們兩個好好想想,一開始是誰不等極晝非得選擇在極夜橫穿南極的——好幾十年前就沒人敢這麽做,結果不還是他!要不是他,真的,如果不是當時大家都相信他……”
“王隊長。”李子明意識到自己現在怎麽說都不對。
但是,他又必須發表意見。
因此便精明的將這個皮球順勢踢給了王南山:“王隊長,你說她兩句吧……”
他希望王南山能在慚愧與羞憤的驅使下大聲斥責馬榮梅。倘能如此,李子明正好可以將話頭再接回來,對慌亂的三人好言安慰,借此扼製住這股不信任的邪風。
可王南山卻隻拋過來這樣幾句:
“是我將你們帶過來的。”
他道:“是我錯了,我知道。你們想怎麽說都是對的——這件事無論如何都是我的錯,從老孫那時候開始就是錯的!我知道!”
歎一聲後:
“唉。所以,你們怎麽說都行……我會受著。”
“你以為這樣就行了啊?!!”
馬榮梅愈加拉高了聲音。
她緊握著李子明的手,就好像身邊的這個男人能給她更多勇氣一般:
“如果不是因為你自私!如果不是因為你非要帶我們幾個出去找那什麽孫吾——小梅她們現在不可能失蹤!”
失蹤。
這個詞,她用得還真好。
“怎麽,你不信我啊?!”
似乎透過手的觸感感覺到了李子明的異樣,馬榮梅轉而朝李子明大吼道:
“你難道覺得大家都死了?!”
她咆哮著:
“不可能!我已經想過了絕對不可能的!先不說那裏麵的可能不是他們,就算是,至少他們也該給我們留下錄像機啊!”
李子明突然感到馬榮梅的手一扭,她好像往後轉了個身。
卻聽得她叫道:
“不行!!我還得回去!”
她大聲嚷著:“剛才還沒找好,錄像機肯定還在那兒!裏麵裝了那麽多咱們錄下的視頻,要是他們曾在咱們不知道的時候過了那麽多日子,他們肯定會留下證據的!”
劉勳道:“我找過很多遍了。”
頓一聲後:
“就連那個帳篷裏也是。哪兒都翻過了,還是沒有。”
“不可能!”
馬榮梅掙了下李子明的手。
但她卻好像無意掙開:
“我得回去!我們必須找到那個,小梅她們肯定還沒死!對啊……這說不定,是他們在和咱們開玩笑!說不定,他們就躲在哪兒等著看我們驚慌失措的樣子呢!她一向這樣。肯定是這樣的絕對是!”
越說,她便越亢奮。
哪怕腳崴了後,這會兒才剛有點兒好,她也還是按捺不住想回去再找一遍的**——即便在場的三個男人都知道,所謂大家都還活著的期盼,其實不過是臆想。
她越喊越有**,聽得李子明有點兒煩了。
此前,他可不知道馬榮梅是個這麽愛喊還任性的女人。
終於,王南山從前高喊一聲:“李子明!你想點兒辦法!”
他大聲道:“別讓她浪費體力了!想想辦法,叫她閉嘴繼續走!”
王南山所講,確為至理名言。
在這個所有人都心煩意亂,寄希望於通過找到科考站來完成最後一搏的現在,似馬榮梅這樣浪費體力和精力,一直大吼大叫無疑是最壞的選擇。
簡單想了下,李子明覺得自己得找點兒什麽東西堵住馬榮梅的嘴——哈,說起這個,他實在是再擅長不過了。於是,他順手往過一攬,將馬榮梅的身子攏進自己的懷抱。再一頓,也不給她反應過來的機會,直接將嘴唇硬生生貼向了她的嘴唇……雖說,他大概是親錯了位置。
可馬榮梅終究還是沒了聲音。
她身子縮在李子明的懷裏發抖,似是嬌羞,亦像是受到了驚嚇。
“先別吵了。好好走路——行嗎?”
將嘴唇離開馬榮梅後,李子明暗自尋思著自己剛才親到了哪兒——臉頰還是額頭?
“…………”
好半晌。
“嗯……”
馬榮梅聲音很細。
要不說,她也是有趣。都到了山窮水盡的時候,竟還會被一個吻攪亂心神……
“你腳還難受麽?”
“有、有點兒……但已經沒事了。”
“我背你吧。”
李子明再次給出了邀請,可馬榮梅卻小聲拒絕道:“不了……”
然而,她的手倒是愈發握緊了李子明的大手,而且還越握越緊,就像是在擔心他突然會消失掉一般,緊緊地握。
或許,正因兩人曾有過一起掉進雪窟窿裏的經曆,她才會如此期待,且甘願傾盡身心地相信李子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