淒風嘶鳴。

無邊深夜與無盡寒風攪在一起,將命運的淒苦加倍奉還。

……眼睛很痛。

但是,李子明卻仍執拗地看向前方。

他相信自己的同伴,相信自己的戀人,相信自己的朋友,更深信著自己。

命運沒法擊敗他們!永遠別想!

“……”

他的臉掩蓋在口罩下,腳步蹣跚,艱難緩行。

按照王南山的說法,他們若想到那兒,至少得花上三到五個小時。

這比李子明預料中的時間短得多。他本以為這將是一場耐力與意誌力的比拚——然而,希望卻在遠方的某處靜靜燃燒;盡管在剛上路時還很害怕,但現在卻不了。劉勳已經調整好心情,馬榮梅現在的狀態也還算不錯。

盡管大家還對前途擔憂不已,但相比起之前,現在的他們已回到了仍滿含著信念的最初。

“小心腳下。”

王南山從最前邊說了一聲。

隔著手套,李子明沒覺出馬榮梅有什麽異樣。

想來,她大概也正在為之前盲目責怪王南山,而感到懊惱不已吧?

“不知道哪兒還有冰窟窿——你們千萬要小心。”

他看不到王南山的正臉。

但手電筒撩到的王南山的背部動作,卻明顯是他掏出個什麽東西,看了一眼,便又將之塞回進了衣兜。

那東西泛著很微弱的輝光——李子明猜,它大概是先前他們幾個找孫吾時用上的東西。看來,王南山他仍未放棄搜尋那個男人。

“唉……”

孫吾?興許,他已經死了吧。

在這種時間線明顯不正常的極夜裏,即便是再樂觀的人,恐怕也不會產生孫吾仍有可能活著的幻想。

“喂……”

驀地,他聽到身側響起了馬榮梅的聲音。

李子明不吭聲,僅是用力握了握手,示意馬榮梅——我始終在你身邊。

“要是咱們真能活著回去……”

馬榮梅小聲道:“你會一直喜歡我嗎?”

“會啊。”

他敷衍似的答著,視線則沿著手電筒的光線,一直延伸到了更遙遠的暗處。

“一定會的……”

此刻,他說的是心裏話。

但這樣的心裏話究竟能維持多長時間呢?他不知道。況且,現如今他已經連自己幾個能否逃出生天,都已經不太清楚了。

李子明如今唯一的期望就是在臨死前,能看著自己的朋友和現在的戀人逃走——倘若真發生了什麽危險,哪怕他是個生性自私的男人,他也覺得……至少,現在!他認為自己會將生存的希望讓給他們……僅此一次。

至於這究竟是因為愛還是因為逃避?他不敢猜。

“等著瞧吧,我們絕對不會被困死在這兒的。等活著回去了,我一定要大吃大喝一頓,再在被窩裏美美的睡上三天!”

劉勳小聲道:“哪怕屋裏著火,我也不醒!”

“哈哈……”

李子明附和著笑了兩聲。

回去以後?當真正開始想回去之後該做些什麽時,不知怎的……他竟突然沒了思路。

一時之間,千言萬語都隻化作了一個莫名其妙的念頭。

然而,這個念頭又好像是他過去經常會想的——嘖,媽的!他也不知自己怎麽偏這會兒想起這個!

但是……

“勳章。”

突然,李子明不由自主地發問:“要是咱們倆真得死在這兒了。要是遇上那種,我們倆隻有一個能活下去的機會——你會把生的機會讓給誰?”

“啊?”

在黑暗中,劉勳訝了一聲。

過會兒,他歎氣道:“唉,你怎麽偏在這種時候問這種問題。”

“別搞得最後,咱倆真得這麽選……”

“哈……也是啊。這會兒說,是有點兒太不吉利了。”

李子明心想:我這人也確實夠討厭的。其實,他倒也不是特別想知道這個,他真的對這個不怎麽好奇!事實上,他隻是……

隻是……

“忘了吧、忘了吧。”

於是,他敷衍道:“哎,好像是因為太害怕了。總感覺心神不寧的——其實,這種話有什麽必要問。再說了,這種兩難選擇說說就夠煩人了……”

“嗯。”

劉勳嗯了一聲。

他道:“也不是。這挺有意思的。”

頓一聲後:

“要是真到了那種時候,我也不知道自己會怎麽做。或許會拋棄你讓我活下去,但也可能是讓你活著我自己去死——但不管怎麽說。我總覺得無論做了哪個選擇,最後我都可能會後悔的吧……”

“謔。”李子明笑道:“你還真樸實。”

……朋友的話,令他心安了許多。

也就在這時,聽他倆說了這幾句的馬榮梅突然在黑暗中拉住他胳膊,問道:“那要是我呢?”

她撒嬌道:“要是你和我隻能活一個,你讓誰活?”

“當然是你呀。”

李子明笑了。

他瞥向聲音來處,盡管在黑暗中看不到女孩的表情,卻也還是溫柔笑道:“如果是為了你,我當然願意這麽做。”

“……當真?”

“真的。”李子明又道:“真心實意的。”

他補充說:“要是真的隻能活一個人,你說——哪有男人,會丟下喜歡的女人不管,自個兒恬不知恥活下去的?我看沒有。”

“哈哈,那可不一定!”

劉勳也笑了。

哢呲——

也就在他笑出聲的瞬間,突然,前邊竄起了一陣令人心悸的響聲。

“怎……”

還沒等反應過來,哢砰!

“哈啊——!”

王南山低吼一聲,步子猛地止住,再往後一頓。卻見得他站定身體,腳步放得極緩,開始往後一點點地縮——李子明才從驚嚇中恢複過來,便忙將手電筒的光掃向了王隊長剛剛踩上的那處——可一切卻都彌漫在風雪中,難以辨識……

“王隊長?”

他訝一聲,再將光掃去時,卻隻在那片冰麵上尋見了一道很淺的、不仔細觀察根本察覺不到的縫隙。

“天呐……”

耳旁傳來了馬榮梅的驚嚇聲。

“這、這是怎麽?”劉勳驚道:“這底下難道有洞?”

“……別走這兒了。”

王南山站定身體,隔著口罩大口大口地喘息著。臨了,才重重地歎一聲,而李子明能照見的他的雙腳,也驚得好似要軟了。

他的,腳……

“嘶……”

王南山倒吸了一口涼氣。

他道:“繞開走。還剩幾個小時,堅持下去就是勝利。”

說話間,李子明看到他手電的光好像在往下傾,心裏知道這人是蹲下不知想做什麽,便連忙道:“王隊長,我幫你照著點兒。”

“謝謝。”

王南山將手電放在了地上。

濃鬱的光潑在他身上,將男人所蹲著的那片冰麵映照得無比清楚。

“媽的,我這腳好像有點兒……”他嘶著牙,試圖碰觸自己的假腳。

“等!王……”

這一刹,李子明看到了。

卻見,在王南山身前的這一片冰上,一道很淺的縫隙,一直從他剛才退回來的那處延伸到了他的腳下。

當然,那僅是很淺的一道痕。

“哦,天、天呐……”

他險些嚇丟了魂,但當看清楚那紋路並不太寬時,卻是寬慰而放鬆地喘息著笑出了聲。

“哈、哈哈…天呐,我還以為那是……”

“……”

王南山一怔。

但很快,他便也瞧見了腳底下的那道裂紋。

見那兒不怎麽危險,這個中年人便也笑:“哈哈,確實夠危險的了。”

頓一聲後,他道:

“今後咱們還得多注意,千萬別再出類似的事故了。”

“好、好的。”

“王隊長,你腿沒事兒吧?”

馬榮梅也像是想套近乎似的問了一句。李子明能感覺到她的手往前歪了一下,像是身子在整個兒向前傾。而後,他便在光照的餘暈中,瞧見了她那裹著防寒服的“寬碩”身形。

“沒事兒,我這隻是——”

哢、喀拉呲啪!!

然而,話音尚未落,卻聽得幾聲連在一塊兒的崩響——哢!

冰層塌陷。

緊接著,王南山的身體便整個兒連著那些冰塊兒一並墜進了深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