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隊長!”
“王隊長——!!”
尖厲的咆哮聲,在漆黑的荒涼冰原間蔓延。
王南山的手電筒仍在。
它在地上橫著,沒滾。
光線仍直直地指著將他們的王隊長吞沒了的冰洞——冰洞隻是很小、很窄的一眼深窟,當光黏在邊上,卻見,裂隙已保持停滯、再不蔓延。
……但剩下的三個人,卻無論如何都不敢湊上前看。
馬榮梅已被嚇傻,她在黑暗中發出了撕心裂肺的嚎叫,唯有李子明仍在驚恐中不斷呼喚著他們對王南山的稱呼:“王隊長!”
“王隊長——!”
無人應答……
寒風穿梭於堅冰間,風灌進那個洞中,奏響了嗚咽淒哀的吟唱聲。
再一頓,這嘶鳴便又好像化作了什麽怪物,聲音也變得似女人在哭、女孩在笑。當在冰層上的深洞中徘徊良久後,哭聲轉而化作一絲絲悲泣似的吟唱——猶如哀訴,仿若低吼,又更像是……魔女的哀鳴。
“啊、啊?!”
李子明癱倒在了冰麵上。身子連連後退,在不斷往後蹭的同時聲調嘶啞:“噶啊——!”
他慘叫著:“這什麽啊!”
他嚎道:“這到底是什麽啊!這什麽啊?!這是什麽鬼?!!”
“王隊長——!”緊接著的,是來自於劉勳的一聲歇斯底裏的咆哮。
屬於劉勳和馬榮梅的兩柄手電筒都對準了那個冰洞。他們期冀著能從中聽到王南山的求救聲,但在那之中,卻隻有風聲。
“王隊長……”馬榮梅嘶嘶抽搐兩聲,旋即啜哭。
“……”
李子明驚恐地瞪著眼睛,他試圖掩住自己的雙耳,但這沒用!那些聲音,那些原本隻是一個人,現在卻不知怎的變成了很多很多女人在哭、在笑的聲音,仍一個勁兒像鋼針一樣深透進了他的雙耳。他試圖逃避,卻怎麽都擺脫不了聲音的追捕。而當這個男人再沿著光線射去的方向看時——這一切,就都開始在光與風雪的陰霾間淡漠了……
“嗚……”
李子明咧著嘴,用力將手背壓著眼睛,還狠狠揉蹭了幾下眼眶。
他刻意無視那些嗚咽的風聲,轉而將疲憊而驚恐的視線又鎖定向了前方。
“我!我過去。”
他道一聲,再一咬牙,身子開始往前爬。
“你——!”
馬榮梅驟地尖叫道:“你別去!”
她猛抓住從黑暗中抓住李子明的腰:“你別過去!別去——!我不要你死!”
“王南山!!”劉勳竭盡全力的咆哮了一聲。
可是,風卻打散了聲音。
唯有李子明聽這一聲聽得真切。
可即便如此,那些縈繞在他耳畔的泣訴聲,也仍未休止。
“哈……”
他笑了。
“哈、哈哈哈,哈哈!!”
失態式的狂笑。
聲音聚在喉嚨底,在被壓榨後,就變成了淒厲得無以複加的嚎啕之音。
李子明從喉中擠出了非常高昂的音調,他感覺自己就像是變成了電子遊戲中的怪物——在哀嚎、在悲鳴。那下一個是誰?誰想殺我?接下來,要幹掉我們,想靠我們的性命賺取一頓美餐的怪物,是隱藏在黑暗裏的你們中的哪個?!
他掙紮著掙開馬榮梅的手,試圖往前邁步,卻終究無法戰勝自己心中的恐懼。
那個,冰洞……
它幽深地凝在那兒,一聲不吭。隻有風在裏麵被壓成了女人的尖叫聲。
那之中隱藏著誰?是我的那些個前女友們?她們死了??!因為和我分手,所以就找了個我不知道的機會,死了?
嗬、哈哈哈哈——!(癲狂)就因為這麽點兒事兒,就敢跑到南極這種地方找我、也來找我現在的同伴們的麻煩了?!
“你們聽不到!”
他近乎戰栗。“你們聽不到,你們都聽不到——!”
一雙眼,死死地盯緊了那個冰洞。
“我能聽到的,你們都……”
李子明站著,低伏身子,就像在與一隻可怖的妖怪正麵相抗。
“王隊長——!”劉勳仍未放棄呼喊。
然而,每一次嚐試的結果都是徒勞。
王南山的聲音,沒能從這深得看不見底的冰洞中傳出。
“走。”
李子明卻道:“我們走。”
“什麽?!”
“我們走……”他動了動嘴唇。
雙唇隱在口罩下,李子明感覺這樣說話很不清楚,於是便將臉上的口罩半強拽著拉下:
“走!”
“走啊!!”
“你們還想留在這兒幹嘛?!現在,是誰敢過去看還是誰有辦法把他從裏麵弄出來?他死了!死了!!”
李子明的聲調,已近破音。
他嚎啕著:“死了!全完了!已經沒什麽希望了!媽的、他媽的!就連那個都跟著他往下掉,就連那個能找到希望的東西都沒了!媽的,X他媽的!!”
肩膀很痛。
渾身都在發抖。
但是,身體卻不敢因恐懼與憤怒而大幅度動作。畢竟,他怕……
他害怕那道縫隙繼續蔓延。
他更怕從那聲音中突然竄出無數雙慘白的手——他怕它們抓住自己的腳腕,連自己一並拽進那無底的深淵。
“可王隊長他。難道、就這麽……”
劉勳仍在猶豫。
他聲音聽著很呆,可李子明此刻卻懶得再與他廢話。他猛晃動手電,將強烈的光直接照向了劉勳的臉,使得後者在慘叫一聲後避開了臉。
“勳章!!”
李子明咆哮道:“聽我的!”
他吼:“你現在聽我的!記住,聽我的!我他媽會盡全力讓你們兩個活下去的!X他媽,我……我不會讓你們死,我他媽絕對不會讓你們也去死!”
“走!”他喝道。
“什麽?”
“你說,走……”馬榮梅的音調很是虛弱。
劉勳一頓,繼而高聲問:“走哪兒去?!我們已經沒地方能去了!再說王隊長他……”
“他死了!”
李子明罵道:“他死了!死了——!!還想讓我說多少遍?還是說你想走到那兒看看?我他媽知道你!我太知道你了。你不想!”
頓一聲後:“你不敢!”
臨到最後,他大聲喘著,且以咆哮竭力遏製著自己因王南山消失和耳旁一直嗡鳴著哭嚎聲而產生的驚恐與畏怖:“我們……”
他嘴唇動了動:“回去。”
“回去?!”劉勳驚駭地叫了一聲。
“還剩一個……”
李子明咬牙切齒地說:“這一次咱們帶來的導航設備,那兒至少還剩下一個。隻有等拿到那東西後,才能繼續走。否則你以為我們三個能在雪原上逛多久?!硬走下去,除了在這雪地裏繞圈,我們三個永遠都別想找到那座該死的科考站!”
“咱們真走得回去嗎……”淒風中,傳來了馬榮梅的落魄聲調。
而她所說的,也正是李子明最感到絕望的一點。
在這遼闊、無垠,且永遠淪陷在永恒極夜之中的冰原間,可供尋找方向的指向性路標是不存在的。
而他們又已經走太遠了——接近一個小時的腳程,令幾人早已離開了能看到營地燈光的範圍。現在,無論怎麽想前方都是一片希望渺茫的絕望之地,但身後難道就是能通往希望的坦途嗎?不……完全不是的。
前麵是絕望,後麵也是。
原來多好啊!十個人在這兒,大家都在這兒,都活著!可現在呢?
李子明又顫了顫嘴唇。
風撲在臉上,卻並不像想象中那麽寒冷。
終於,他道:“可我得讓你們活著。”
回身將手電照了下王南山陷進去的冰洞後,李子明隻感覺雙腿酥軟,可卻不敢在這種時候再次癱軟下去。畢竟,他得活著!
我們都得活著!
於是,他將光隻一照,便忽地挪開了那處。
當再次抬起頭時,李子明隻感到累——但誰又能知道在這帶來絕望的前路中,沒隱藏著最後一絲希望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