絕望永遠不會如約而至。
在走了很久也看不到亮光的那瞬,絕望愈趨濃鬱。
但當絕望本該繼續發酵的那瞬——在翻過下一個好像有點兒熟悉的高坡後,他們看到了亮光。
當時的感覺是純粹的狂喜。
三人抖擻精神,在相互確認過前麵的並非海市蜃樓(事實上,在南極也根本不該有海市蜃樓)後,便忍著饑餓,加快步子走向了那點象征著希望的光芒。
……最後,他們到了。
……
但一切都變了。
不。與其說是變了,倒不如說他們所看到的一切又都恢複了正常。
離得近了,首先聽到的是狗叫聲——最開始,李子明還以為是他們養的狗還有幾條活著跑回來了。可當繼續前行,直至回到營地後,李子明才驟地意識到他們這時所看到的營地,已不再是最初和王南山看到的那個——它此刻,好似已回到了最初的模樣。
“啊……”
裝食物的雪橇車和裝材料的雪橇車都在,這令李子明看傻了眼。
他呆呆地往自己兜裏和手裏瞄,卻見剛剛和王南山他們一起卸下的工具和工兵鏟都在。再回頭看,劉勳拖著的那些個裁下來的帳篷布也在。
“這是……”
他呆滯地張了張嘴。
“不可能的。”他道:“這絕對不可能!”
太荒謬了。
李子明鬆開馬榮梅的手,他快步奔向那依舊整潔的由BE集團特製的防寒、防火帳篷——才一走近到跟前,便聽見了從裏麵傳出的歡聲笑語。但這怎麽可能?!李子明掩著肚子,肚腹中響起了饑餓聲,緊接著,他將那帳篷的拉鏈猛地向下一拽——呲啦!
他呆住了。
卻見,剩下的五個同伴正聚在一起,還有說有笑的吃著餐點。
午餐肉、流狀米飯、還有將肉和菜混合在一起的防燒袋。
“你們……”
他喃喃動著嘴唇,卻連半句話都講不出口。
“嗯?”
其中一個女生瞥他一眼,這便笑道:“你們回來啦。”
“挺快的啊。”
“找到孫哥了嗎?”
“喂,你在那兒光站著幹嘛?冷風都灌進來啦。”
這時,又有一人問:
“王隊長他們呢?”
“……”
這一聲,好似突然捶打在李子明胸口上的雷霆一擊。
他後退兩步,神色萎靡。
再抬眸看向寬闊帳篷中的眾人時,這個男人隻是瞪著雙眼,卻又一言不發——你們?為什麽你們會在這兒?!你們剛才不是……
“你們——!還有,小梅!”
驀地,從他身後響起了馬榮梅的尖叫聲。
她又哭了,跪在地上發出了悲愴的啜泣聲。劉勳也跟上前後,便瞪眼盯著帳篷裏的大家隻知“啊、啊”地叫。這兩人的表現令帳篷中的同伴們感到費解,有人有心上前問候,卻被不斷從帳篷口灌進去的寒風凍得“嘶嘶”倒抽涼氣。於是,便有一個男人大喊道:“喂!你們要麽現在進來,要麽趕快把帳篷拉上啊!”
“啊,還有。王隊長他哪兒……”
呲啦——!
李子明猛伸手將帳篷口呲地拉緊。
他緊縮著的心髒,在空****的胸膛裏砰砰直跳。
手臂在抖,便死死地將左手緊抓著手臂,再把右手反過來,也狠狠捏住右臂——李子明大口喘息著,一會兒低頭看看自己旁邊的工兵鏟,一會兒又抬眸驚嚇地盯會兒裏麵的歡聲笑語。而不知從何時起,女人們的哭聲就又已經從耳邊消失了……
那些哭聲,難道和這兒的時間有關嗎?
他猝地站起。
往後走出數步,他猶豫地站定身形,卻又在下一瞬快步奔向那些雪橇車。也不管在狗籠子裏關著的那些隻嗷嗷嚎叫的大狗,直接猛一拽那裝盛著工具的雪橇車上的蓋布,寄希望於……
“啊……”
他愈發瞪大了雙眼。
身體抖得厲害,卻沒法遏止。
李子明看看自己手裏的工兵鏟,再看看那車上擺放得整整齊齊的工兵鏟——這一瞬,他隻感覺自己活得像條狗!
一條染了瘟疫,很快就將不明不白死掉的爛狗!
“啊、啊——這……”他淒喪地叫著。
時間。
時間?
“這算什麽……”
他捫心自問:你此刻身在何處?
你……
“去他媽的吧。”
他戰栗不止,口中也停不住地罵:“去……去他媽的吧!”
“啊、啊——!!!”
一時間,李子明好似瘋了一般,發狂似的猛扯住那車上的一堆東西,將工兵鏟插進裏麵,用力一翻、再一掀!
嘩啦——!
許多工具順勢零落而下。他仍不解氣,拚命將一些東西踢開、踹飛,心想著無論如何老子都不會讓發生在那裏的事也發生在這兒!誰他媽都別想讓我們死!哪怕你是時間、就算你是命運也別想!而當聽到他搞出這些叮叮咚咚的聲音後,馬榮梅和劉勳也忙奔向這邊,馬榮梅跑得慢些,劉勳卻直接一把抱住了李子明的身子:
“李子明!”
他喝道:“你做什麽!!”
“你是白癡!”李子明掙了一下,又猛推一把劉勳,卻仍擺脫不了。
於是,他氣急敗壞的大吼道:“自己看!看看這兒少沒少咱們現在拿著的東西!”
“你……”
劉勳一訝。
而當他真正將視線掃向地上那些被李子明弄翻的器具時,他的臉上也不由得顯出了迷惑之色。
“啊、這……”他不由得看呆了。
“既然你不懂,我就好好跟你這個蠢貨說!”
李子明罵道:“你自己看!拿走的所有東西都在這兒!一樣兒都沒少!這TM不正常!這兒不是咱們剛才來過的地方,裏麵坐著的人,也不是咱們剛才回來時應該死了的人。我們現在已經又換了,不知道XXX的又被扔到哪個時空裏去了!你還想讓這些東西和咱們看到的時候一樣,被好好地擺在這兒,完全沒動嗎?!”
他說了一通,卻知道劉勳肯定沒法一時半會兒就明白,便再吼道:
“老子不想讓你死!”
“就算我死,我也不想你們兩個死!你明不明白?!聽我的、我說什麽就做什麽!我會讓你活下去的!勳章——相信我!”
“你是說……”
馬榮梅從後愴然走向前來。
她麵色惶惶,仰麵看向李子明:
“我們不能讓這裏的東西和看到的一樣。因為我們處在平行時空,所以得想辦法,讓時間不沿著既定的軌跡往下走?”
“不是既定。”
李子明擁著她,道:
“那不是既定的,那個絕不是既定的軌跡。那隻是個錯誤——無數種錯誤中最可怕的錯誤!隻要相信我,隻要接下來我們不做錯……咱們,就一定能活著離開南極。”
“可是、可是我們……”
馬榮梅顫抖著抬手按著太陽穴:
“我們要是不繼續走,也還是會死啊;就算拖再長時間也是死路一條,但要是還離開這兒……那、那樣的話,要是我們困死在這兒該怎麽辦?而且,要是王南山隊長他帶著‘另一批’咱們回到了這兒,那又該怎麽辦?”
她頭腦很活,也懂得舉一反三。在這點上,她實在比劉勳強太多了——但是,太過聰明反而不見得是好事。
至少,對現在的她來說,聰明反倒是倍增了她心底的壓力。
“啊、嗚……”
馬榮梅伏在李子明懷中哭泣。而李子明也隻能茫然盯向那邊的帳篷,再一邊輕撫著她的後背,一邊小聲道:“別怕、別怕,有我呢……”
可接下來該怎麽辦?
他已完全想不出自己下一步該怎麽做了。
但是,李子明卻知道自己必須扛起這一切——劉勳不是很聰明,馬榮梅很不勇敢。換言之,此刻能為他們三個抓住未來的,隻有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