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找了一個方向,依舊沒找到科考站和劉穎的蹤跡。

可許佳不急。

他覺得,自己再過不久就會找到的。

如今,他在科考站的生活還算愜意。耳朵裏聽不到那些呲呲嚓嚓的腳步聲,平時也用不著再擔心自己會被誰殺掉——李子明是個好人,蔡安娜現在也還算正常;但即便如此,他也還是盡可能將所有能攻擊他人的物什,放在了蔡安娜看不到也找不到的地方。畢竟,她曾用那雙手刺傷過孫吾……

黑色細絲的事,已經懶得多想了;反正也想不通。

筆記本的事,也已經懶得多顧慮了;反正也猜不透。

他隻是扳著手指計算著離開的日期。

“今天是,九月三號。”

BE集團會來嗎?

或許不會,又或許會。他實在不願想那麽殘忍的事,所以,許佳如今唯一仍期待著的事,便是自己的一切猜測都隻是一個個荒誕可笑的妄想。

……

這一天,他又待在了門廳。

前陣子,許佳的確曾險些被所謂“兔子們”的兒歌逼瘋,但現在卻不了。他深信在這座科考站裏,自己、李子明、蔡安娜便是最後的旅人,再也不會有下一個鬼祟的人影溜到這兒來,換言之,那所謂的“預言”不過是自己的可笑幻想。

“呼……”

他歎了一聲。

也隻有在這個仿佛又回到了曾在此待了兩年,而兩年之間又無一事發生的時間點上,他才會感到輕鬆。

這一次,許佳為自己泡了杯茶,慢酌慢飲。細尋思起來,他發覺自己最近好像喝了不少酒——那是真的,非常非常多的酒。要麽是和李子明一起打發時間,要麽就是用酒來排遣自己內心的憂鬱,哈哈……說來,我有沒有喂小白喝過酒?好像……忘了。

想到這兒,許佳不好意思地撓了兩把頭發。

要是小白因為喝過酒導致身體狀況異常,那可就糟了——他這般尋思,但因為這幾天小白的身體情況一切良好,他便沒接著往深處思考。唯一有點兒奇怪的是,當時喂小白喝酒時它雖然有點兒抗拒,但喝得倒還算順利……

耗子這玩意兒,是能這麽輕鬆就喝酒的嗎?

印象裏似乎是不行。許佳記得自己從前似乎沒喂它喝過,即便它能對酒精產生適應,也至少不該第一頓就喝光一小碟。可真要他就這個問題往深了想——別了,麻煩死了。現如今,許佳尤其害怕自己哪個不注意導致小白體內突然爆出一叢叢的細絲來,而一想起那天在孫吾肚子裏麵亂攪的細絲,他就……

“噶,嘔……”

許佳幹嘔了一聲。

晃了晃腦袋,將這些折磨人的想法逐出腦海後,他深吸一口氣,再向後一仰,就此仰望向了窗外的深邃黑暗。

誰會喜歡外麵的世界呢?

但是,在南極早已不怎麽冷的現在,在做好充足準備後走出科考站,倒也不是完全做不到的事。

“劉穎……”

他喃喃道:“你還好麽?”

靜靜地坐了會兒,許佳忽然感到頭頂的光線忽明忽暗,又好像撲倏地閃爍了幾次。

他感到很奇怪。但當站起身來想要查看情況時,燈光卻又恢複成了原本的狀態。

“……”

許佳驚疑地挪開視線,先是仰頭看了會兒燈罩旁邊的天花板,再就是覺得自己好像該把這件事告訴給李子明——畢竟,他還不知剛才是自己的錯覺,亦或是整間科考站都有的情況。可才走出幾步,在往周遭瞥的時候,他卻冷不丁在窗外那片寂寥的黑暗中,瞧見了一抹自己之前好像並沒能看到的……顏色。

“那是什麽?”

他往前探頭,試圖從照進黑暗的那抹淡淡光暈中,看清那“矮柱”的真正麵貌。

他失敗了。

可是,不安感卻籠罩在心頭。

許佳總覺得那東西肯定有古怪,於是便強迫著自己趕緊回去換上了防寒服,也來不及通知李子明,便獨自提著鐳射步槍走出了科考站。

離近了,他本以為可能是自己的錯覺,但卻不是。

在黑暗與光線的交界處,偏近極夜的那側,一隻好像是防寒服衣袖包著的東西從雪和冰底下伸了出來。許佳又驚又疑,忙將槍口對準那物,先撥了兩下,見那東西已經被完全凍結實了,才敢繼續靠近大聲發問:“喂!”

過會兒:“喂——!”

他猶疑地咽了下口水。

一邊心說“可千萬別是什麽怪物,也千萬別是人!”,一邊在心底暗自道著這個,許佳一邊很小心、很小心地蹲下身,再強忍著恐懼去伸手挖開那人的衣袖,試圖從裏麵找見點兒……

“嚇啊!”

許佳低吼一聲,直接嚇得坐倒在地。

軟在冰麵上,他仍止不住大聲地喘。

肺子膨脹在胸腔裏,好似快爆炸了!天呐!這、這到底是……

人。

他很確信那絕對是人類的手腕。

最上麵的,是手套。一開始許佳就看出是手套了,但他卻沒第一時間就將之往人類身上想,畢竟在南極科考站門口有一個穿著防寒服被凍死的人,這理應是不正常的。倒有可能是過去或未來有一些無聊的科學家趁極晝時用木棍、冰雪和沒用的防寒服堆了個雪人……

可是!這就是人!

“劉穎?”

腦袋裏第一時間冒出了這個名字。

許佳登時爬起,他慘叫道:“劉穎?!劉穎!是你——?劉穎!”

男人用力一把抓住那人的胳膊,拚盡力氣,想將她/他手上的東西拽下來,更想把他/她從冰底下弄出來,好好看看這個人到底是不是自己朝思暮想的那個……(發抖)

“不可能的。”

許佳竭力想使自己冷靜下來。

看看這手,劉穎的好像沒這麽大;看看這胳膊,就算穿上防寒服,她按說也沒這麽粗……

狗屎!

蠢貨!蠢貨!去死——!!

許佳噶、呀地哀嚎著,他緊抓著那人的胳膊,全力以赴地用力往開拽,哪怕自知是沒用的,也還是在不斷加力的同時奮力拚鬥著——呼嘯的霜風在止不住地轟鳴,寥廓雪原間,他活像個受難的傳教士,這手臂仿佛他此刻唯一能找到的救贖,可就是這救贖——他卻怎麽都扳不開、擼不下、折不斷。

“哈啊、哈啊……”

呼吸聲越來越沉重。

淚水也快出來了。許佳完全不敢確定自己遇到了誰——哪怕有百分之一的可能性是劉穎,他也怕,怕得要死!他真怕自己當初將劉穎趕走後,她在寒風中受了千般的苦、遭了萬般的難,他真怕劉穎在絕望中跋涉,卻在最終找到科考站後不斷拍打、敲打門扉卻始終得不到回應,真怕她最終放棄了思考,在強烈的饑餓驅使下自棄地階梯,結果就倒在了雪地上……

“劉穎。劉穎!”

“求求你,千萬別是你——千萬別是!劉穎!我……”

衣服上是冰。

怎麽弄,都很難弄下,所以許佳隻得掙紮著奔回科考站,從裏麵找出刀來,硬生生割開了這個人手腕上的那片完全遮著腕口的衣服。

割開了,就能看到手腕了……

才一挖開,他便忙不迭地隔著手套將手指插進了對方防寒服的袖筒裏,撥了幾次,許佳感覺自己好像摸到了防寒服內層的其中一個紐扣——他忙捏緊那個,而在用力往出拽數次也沒成功後,便再將刀子伸進去攪了兩攪,就著刀尖將那東西順勢給卸了出來。

“劉穎!”

他將紐扣抓在手心兒,想嚐試看清楚紐扣的顏色,但在暗色中,卻完全沒法辨識。

“媽的!X他媽!”

他一把扔下刀,轉而將撂在一旁的手電筒抄起,也不顧眼睛可能還沒適應這麽強的光線,就猛地將光照向了自己的掌心。

“嘶……”

刺痛一瞬後,許佳勉強看清楚了在手套裏靜靜躺著的那物。眼前的顏色先是一晃,再就停頓了下來,形狀和色澤也逐漸變得清晰——紐扣,的確是。而且和他與劉穎與李子明他們的紐扣樣式完全一致,然而,它卻並不是劉穎的黑色,而是白色……

“白色。”

許佳想哭,卻更想笑。

他撂下胳膊,雙手緊緊地壓著冰麵,喉嚨底也止不住地哽咽出了慶幸至極的聲調:“是白色!”他叫道:“白色!!”

……

純白色。

幸運的是,這是隻有李子明和孫吾他們才用的紐扣顏色;而不幸之處,也正在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