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扣子剝離,確認袖子底下藏著的的確是人的手臂,而堅冰之下的,也的確是人類的身形後,許佳就將紐扣帶回了科考站。

他在靠窗的座位邊又坐了一會兒,卻隻感到坐立不安。

……

李子明該知道這件事嗎?

將紐扣放在手心裏擺弄著,許佳心想:我應該將這件事告訴他嗎?

“……”

似乎不該。

“都已經九月份了。”

他自言自語道:“十月就快了。”

如此說著,許佳輕輕扳動著手指。

他視線迷離,試圖在玻璃上找到一個點將目光凝住,卻始終沒能如願。

“剩下的事,就交給BE集團的雜種們吧。”

他說:“我隻要等到他們來接我的那天,就可以了。”

念到這兒,他往後猛地一仰,令身體沉沉地壓上了椅子靠背:

“他會理解我的。”

“晚一時,早一時讓他知道有同伴死在了科考站門前,這都是沒所謂的。”

“反正死了,就是死了。(苦笑)”

“而且還不知道那人死在了哪個時代——媽的,竟然能凍得那麽深……”

凍得,那麽的……

一想起那個人陷在冰裏的深度,許佳便打了個冷顫。

那具身子上壓著的雪,都被他掃開了去;

上麵疊壓著一層不算太厚的冰。可在南極,想疊壓出厚到能把一個趴在地上的人完全掩住的冰——那得多少年啊?

“結果……”

他喃喃道:“我當真還有機會離開嗎?”

“劉穎也說過。說她等到時間後,BE集團沒派人來將她接走。”

“我難道就不會麵對那樣的結局嗎?”

“也許……”

念著念著,他垂下了眸子。

左手緊抓著右臂,許佳輾轉呼吸,最終將手腕輕輕壓住了胸口。

“算了。”

他道:“還是別想了。”

他又說:“要是到時候還不來人,我就日了BE集團。”

他站起身:

“幹死他們!那群混蛋……”

離開椅子,他走出幾步,卻又在自動門前驀地止步。

“可要是他們始終來不了……”

許佳的目光黯淡了下去。

但隻一瞬,他的視線便重新綻放光澤:“大不了死!”

他張開雙臂,大聲嚷道:“最糟糕的情況能是怎樣?最多也就是死。願意來南極的人,會怕死嗎?反正龍魂團的問題我已經搞明白了,他們就是死於時空錯亂!新龍魂團憑什麽完蛋?好,我也差不多懂了——不就是時空紊亂嗎!不就是時間對不上嗎!那又怎麽了,大不了我也和他們一樣。可那又怎麽了?!”

他叫道:“我是科研工作者!”

“我得活著。直到這裏的食物全吃光為止,我得把小白的記錄保存下來——反正我的國家總有一天會派他們的人過來。不管他們在哪個時代,他們是一定會取走這些資料的,我知道!”

說著說著,他竟笑出了聲:

“隻要他們能把記錄帶回去,就算我做的工作沒多少意義,我也一定會變得不朽了。”

許佳攥起右拳,再用左手抓住拳頭。

他將雙臂猛往上一抬,足尖略踮,腰背上挺,開始原地打轉:

“我會成為一個烈士!人類科學史上的,不朽的烈士!誰都不會忘了我!而我的名字,也將和那些為科學獻身的人們一樣,成為被永遠懷念的對象!”

嚷道最後,他停止旋轉:

“更何況……”

他再喃聲道:“會不會死什麽的,還不一定呢。”

“李子明他們敢橫穿南極,我當然也可以。”

“再說了,就算十月份極夜還不結束,這極夜也總有一天會結束。”

“……哪怕不結束,也好。”

“到時候,我就和李子明帶上點兒吃的,我們再帶著蔡安娜。就我們三個——把科考站裏能帶走的東西都帶走,再走快點兒!隻要能一直走到南極邊緣……”

他的狂想,在此刻戛然而止。

下一秒,許佳就好像一隻泄了氣的皮球,往下一蹲,還直接敞腿坐倒。

他道:

“還有個麻煩。”

頓一聲後:

“這兒好像從來沒像從前一樣冷。那就說明,時間線再怎麽變,也從沒往我所處的時代之前變過——!”

更準確點兒說,是從沒往二十一世紀五十年代前……

“不。”

他眼皮跳了兩下。

許佳小聲道:“這應該從,二零三八年開始算。”

二零三八年,也就是龍魂團遇難的那一年。

第一筆南極氣候異常的記錄,應該從他們那時候算起。在2038年後,南極氣溫較過去上升了不知道多少——尤以南極點為最。反倒是偏近南回歸線的南極冰蓋地區,那兒的氣溫仍維持在相對平衡的狀態。直到現在,越靠近南極點氣溫越高的現狀,也依舊是令全世界氣候學家最感到費解的問題……

“從那時候起,溫度就變了。”

“好像是叫凝冰期吧?”

“哈,劉穎還和我聊過這個……”

許佳微笑著,眉眼間卻寫滿了憂鬱。

……他依舊毫無頭緒。

當然,劉穎還是得繼續找下去的。剛才在外麵,許佳最害怕的事便是確認那具屍體是劉穎的,可既然它不是,那他就不怕了——話又說回來,看那屍體的防寒服,它的確是BE集團研發授權的同款。可問題是……白色紐扣?這突然出現的白色紐扣,它到底會是誰的?

許佳從未見過。至少在他的印象中,從未留意過王南山的紐扣顏色。

但僅根據李子明的說辭及凍在冰底下的身型,許佳便敢斷定這具屍體的主人絕對不是王南山。

孫吾在科考站裏死了。所以,他也可以排除。

孫吾還說,他在營地裏找到了六具屍體的殘骸。

王南山,一;孫吾,二;李子明,三;三個人再加上六個,等於九。再加一,等於十。

這令許佳鬆了口氣——至少,數目還是能對上的。但他到此仍有點兒困惑,那就是新龍魂團的這名遇難者既然已經走到了科考站門前,他/她為什麽會倒在最後幾步呢?倘若將此人定義為活活累死,許佳覺得還是滿靠譜的,畢竟,他/她臨死前沒有如一般被活活凍死的人一樣脫掉衣服。反而是李子明……他初來時,大衣裏灌滿了冰雪,與其說敲門的人是他,倒更像是個在昏迷中脫掉衣服,卻被某人竭盡全力勒緊衣服,走完最後一條路並背上階梯後才放在那門口的……

等等!

猝地,許佳瞪大了雙眼。

他騰地站起:

“難道我看到的這具屍體是……”

咦?

可、可是——不,等等!

他重又緩蹲下身去:

“可還有個問題。”

如此想著,許佳胡亂抓了兩把頭發:

“如若他真是把李子明送上來的‘夥伴’。那在送他上來,還連著敲了幾下門後——他又為什麽走回去?”

“而如果把李子明抬上來的不是他……”

“那麽。那個人又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