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兒不是地獄。

許佳又在喝酒。他知道,這裏不是地獄……

這一次,他自飲自酌,他沒有和李子明一起。

許佳想好好地思考一會兒……

哪怕隻是一小會兒。

在朦朧的視線中,幻影迷蒙。酒麻醉了神經,又使得他流了虛汗——漸漸地,他腦袋裏充滿了劉穎。那個女人的一舉一動、一顰一笑,甚至是她的怪癖都刻在了他的腦殼內層。過一會兒,許佳忽悠突然記起了,劉穎曾將盤子放在兩人房間裏放一整晚的那段……啊,哪怕是曾這樣做的她,也美極了。

“我還該去找她。”他半握著酒瓶,道。

“也不知道,李子明還有沒有時間……”

隔了一會兒,他合目不語。

許久:“真蠢。”

許佳自言自語地叨咕:“反正待著也是待著。哪可能沒時間呢?”

“……”

“可是。”過一會兒,他問自己:“你要是真找到了劉穎。該怎麽和她說?”

“她會原諒你嗎?”

“她願意原諒你?(質問)”

連著問了兩次,許佳苦笑著搖搖頭:“絕不可能的……”

如此,許佳抬起手,狠狠猛抓了幾把自己蓬鬆的頭發:“任誰,都不可能原諒我!”

“我拋棄了她、傷害了她,我……我好自私。”

他汗流浹背。

襯衫也被淌出的汗水浸透了。

太陽穴兩側略有一分漲痛。額上盡是汗珠,可它們卻油泛著、凝滯著,不肯滴落。

“待會兒還得告訴李子明,說我在外麵找到了他的夥伴。”

“可卻是死的……”

“我該怎麽和他說?就算他已經猜到自己的同伴應該是全死了。可我該怎麽跟他解釋不該在這兒屍體,怎麽突然跑到了外邊?而如果那個本該和他在一起的人,就是他的朋友……”

說到這兒,許佳愈發焦躁煩亂。

他陡然攥起右拳,狠狠捶桌!

哐!

桌上的酒瓶應聲輕顫。

“關我屁事!”

他罵道:“去他媽的!愛怎麽想就怎麽想,關老子屁事!”

“呼……”

可吼過以後,心情也沒能變好。許佳終究是難以做到釋然——但至少某一點上,他還是挺好的。那就是,隻要想到該做什麽事,他就會立刻去做……所以說,李子明他這會兒應該是在?

……我得帶著他,去看看外麵的屍體。

了解一下那個人的想法,再稍微安慰他兩句。

啊,又得安慰……

在昏黃陰暗的燈光中,許佳呆呆地坐在桌前,凝視向瓶中那隻剩一點兒的酒。繼而苦笑。

他自認是個有同情心的男人。

可問題是——誰又能保證,接下來將要死掉的就不會是仍待在這所科考站中的三人呢?

他早就不知道該怎麽辦才好了。所謂的繼續尋找劉穎,也不過是聊以**的空話——劉穎當真能被重新找見嗎?這番話,說起來連許佳自己都不信。指不定劉穎已經淪落到了哪個時空,也指不定,她早就死在了外麵的淒冷霜風中。甚至還有可能……

許佳的視線渙散了。

不知怎的,他竟又想起了孫吾和李子明都曾說過的那番蠢話。

“怪物……”

他自言自語地說:“怪物,也許是存在的……”

但那怎麽可能?

就算退一萬步——暫時承認在南極大陸上,可能有這樣一隻哪怕在寒風中也依舊保持著巨大體型的蜥蜴或恐龍似的怪物。哪怕是某國政府在南極悄悄飼養了這種“寵物”——可李子明呢?倘若他真見過怪物啃掉了王南山的腦袋,那他又憑什麽和我出去搜尋劉穎?他怎會敢?

汗越流越多。

許佳將手插進自己的襯衫後,不斷用手背抹掉身上的汗珠。在他脊背上的汗液,已結成了一片,非常地黏,極其難受。

不知怎的。

他,竟有點兒懷疑那所謂的怪物是真實存在的。

……

“再給我說說你看到的那隻怪物吧。”

再次見到李子明的時候,他在電腦房。

顯示器亮著,遊戲開著,可他本人卻躺坐在沙發椅中閉目養神。

隻是,他這所謂的閉目養神,看著倒一點兒也不愜意。

雖說當許佳靠近時,李子明已猛睜開了眼,人也忙不迭從椅子上撐著坐起——可在自動門剛打開的瞬間,許佳卻清清楚楚地看到對方緊閉著的雙眼用力皺著,臉有些緊,嘴唇也抿成了一條嘴角下勾的彎線。

“怪、怪物?”

李子明撐著電腦桌,艱難站起。

他毫無理由地撥了撥右側大腿,就好像在那兒沾著挺多的灰塵。

他呆了一會兒,這才問:“你是指,殺了王隊長的那隻怪物?”

“我們有很多時間。”許佳瞥了眼身後的走廊,道:“邊說邊聊吧。而且……這還得再去外麵一趟。”

“繼續找你的女友。對麽?”

李子明眼眶很黑。

上一次看到時,他好像還沒這麽疲怠。說來也挺好笑——相較之下,許佳竟覺得對李子明來說,他昏迷著的那段時間,反倒比現在的狀況更輕鬆一點。

“不隻是這個。”許佳小聲叨念著:“你還有別的事……”

他轉身欲走,且一招手:“跟我來吧。”

“……”

李子明瞥了眼遊戲的屏幕。

臨動身前,他中風似地抽了下嘴角。

(點陣之間,是否存在著更加絕望的世界呢?)

而後,這個男人閉上眼,深深呼吸後,才重重長歎。這才總算勉強振作起精神,緊趕著許佳的腳步追上:

“該說的,我都跟你講過了。”

李子明走近上前:“而且還不止一遍。總的來說,那是隻怪物,模樣有點兒像蜥蜴,但也類似於蛇……”

“……哈啊。”

許佳掩著額頭,欲言又止。

他麵露焦慮之色,有點兒在責怪自己的意思,可這情感卻更偏向於困惑與掙紮。

好久,他才停下步子,小聲說:“好了、好了。”

許佳似是有些懊惱:“我知道,我都想起來了……我知道,這些話你都說過好些遍了。是我,唉……(歎息)是我又不知怎的,有點兒懵了。但已經可以了,咱們沒必要繼續這個話題了。”

聞言,李子明一訝。

他困惑道:“可你不是才說……”

“嘖,我也不明白。”

許佳狠狠地掐著自己的頭。兩隻拇指各壓著太陽穴,其他手指則攀著頭皮用力地按。

他沉重地晃了下腦袋:

“我不知道。我他媽現在也不知道自己怎麽了——按說都該過去了。可我也不知道——我、我不明白……”

而後,他深呼吸:“估計是因為,剛才被蔡安娜狠狠地吼了一場。”

他道:“我這實在是糊塗了。你別介意。咱們……咱們還是得去外麵,劉穎的事姑且不說,可外麵有個人,我得讓你見見他/她。”

“人——?”

李子明驚駭地瞪開了眼睛。

他叫道:“又有遇難者來了?!”

“……不是。”

許佳搖頭:“那不是活人。我之前看到的是屍體。而且,好像還是你們新龍魂團的屍體。”

“這?!屍體?那絕對不可能!”

“可就算你這麽說……”

許佳笑了一下。

他這僅是疲憊的笑。但他的笑落到李子明的眼中,卻好似化作了別的含義。

李子明噤聲,挺腰,步履放緩。

他身子繃得極緊。

就好像自己現在但凡對許佳說錯一句話,便會淪落至萬劫不複的境遇。

熬了一會兒,他小心地問:

“那……你看到的那個人。是誰?”